钱有德那破铜锣一样的嗓音砸在水面上。
那枚生锈的铜钱沾着假陆归远的舌尖血,在红线网的缝隙里滴溜溜地打着转。铜钱孔眼里的绿斑被血一浸,透出一股子陈年老坟里的霉味。
喜棺里那具属于陆归远的肉身,在这一秒发出了骨头错位的脆响。
原本死死抓着棺材板的右手毫无预兆地松开,整个人像个被抽了线的木偶,重重砸回红绸垫子上。紧接着,那张脸上的皮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搐,左半张脸维持着少年的清冷,右半张脸却扭曲出了一抹属于门外那个军阀少帅的痞气。
陆归远靠在傅铮的轮椅旁边,胸口的钉伤往外渗着冷汗。
一半控制权。
钱记的死当。
这假货在南边当了十六年的少帅,原来是用这枚铜钱把命格和这具肉身死死绑在了一起。难怪他顶着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难怪他敢大摇大摆地跨进这满是死契的傅府喜堂。
“钱掌柜。”
假陆归远隔着燃烧的红线网,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白手套扯开领口的铜扣,露出底下缝着几根粗糙黑线的锁骨。
“钱记的规矩,认当不认人。我今天拿凭证来收房,你这当铺的伙计,是不是该搭把手?”
钱有德缩在柜影后头,双手把那把缺了两颗珠子的算盘死死搂在怀里,脸上的肥肉挤作一团。
“客官,小店开门做生意,讲究个钱货两清。你十六年前当了一半的命格换了这肉身的活契,这账没毛病。可你现在要强行提货,得问问里头的住户愿不愿意搬啊。”
钱有德一边说,一边拿眼睛去偷瞄喜棺旁边的霍沉舟,再看看靠着轮椅的陆归远。
“里头现在挤着两个主,你这半张活契塞进去,算盘打不平啊。”
假陆归远冷笑出声。
“打不平就把算盘砸了。”
他舌尖抵着那枚带血的铜钱,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咒语。铜钱上的绿斑瞬间变成了刺眼的暗红,一道看不见的丝线从铜钱孔眼里射出,直直扎进喜棺里那具肉身的眉心。
霍沉舟原本按在棺盖边缘的手,被一股巨大的排斥力生生弹开。
他左手手腕的割口还在淌血,整个人顺着水面往后滑出半丈远。指甲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动静,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双魂共生的牵扯在那道丝线扎进肉身的瞬间,被扯到了断裂的边缘。
陆归远眼前猛地一黑。
胃里翻江倒海,五脏六腑被一股外来的蛮力强行往外挤。那种感觉,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锯子,在他那本就残破的魂魄上一点点地拉扯。
这假货在抢身体的控制权。
“滚出去!”
喜棺里,属于陆沉舟的那半缕残魂发出了凄厉的嚎叫。肉身的左半张脸死死咬着嘴唇,试图夺回身体的支配。可右半张脸却已经睁开了眼睛,那是一只充满贪婪和暴戾的眼睛,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。
“这壳子真不错。干净,结实,比我身上这些烂肉强多了。”
假陆归远的声音直接从喜棺里那具肉身的嘴里飘了出来。
那人站在红线网里,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,魂魄却已经顺着铜钱的活契,强行挤进了喜棺里。
霍沉舟从水里站起来,眼底的血丝红得要滴出血来。他顾不上手腕的伤,大步跨向喜棺,想要伸手去掐那具肉身的脖子,把假陆归远的魂魄逼出来。
“别碰他!”
陆归远厉声喝止。
他撑着轮椅扶手,连带起半个身子的重量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你现在是个空壳子,你拿什么去压活契?你碰他,你剩下的那点命格都会被他吸干!”
霍沉舟的手停在半空,指尖离棺材板只有不到一寸。
“那怎么办。”
霍沉舟转过头,看着陆归远。
“他有一半控制权,他进去了,你这具身子就真的成了他的。”
陆归远看着喜棺里那具正在剧烈挣扎的肉身,嘴角慢慢往上扯了一下。
他伸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冷汗,把手指上的水渍随意地甩在地上。
“一半控制权是吧?行啊。钥匙既然在他手里,门就给他敞开。让他进。”
霍沉舟愣了一下。
周砚白提着白灯站在火墙后头,皱起了眉头。
“陆少爷,活契一旦落锁,神仙难救。”
“周朝奉,你这买卖做久了,脑子也跟着生锈了?”
陆归远松开抓着轮椅的手,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两步。水面上那条原本用来压制他的青火线,此刻已经被白火烧得干干净净。
“他当的是这具肉身的一半控制权。他想要壳子,没问题。但他是不是忘了问一件事。”
陆归远停下脚步,目光穿过喜堂,死死盯住红线网里那具僵硬的躯壳。
“这壳子里,现在装的是谁的痛。”
话音落地的瞬间,陆归远直接闭上了眼睛。
他没有去抢夺身体的控制权,也没有去阻挡那道从铜钱里射出来的红线。他做了一个极其疯狂的举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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