识海里那条锁链断开的声音,在霍沉舟听来,就像一把生锈的钢锯直接拉断了脊椎骨。
他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,整个人直挺挺的往前栽倒。额头重重的砸在粗糙的铁甲板上,直接磕掉了一块肉皮。
没有痛觉。肉体上的感知在这一秒被脑子里掀起的滔天巨浪彻底切断了。
陆归远十六年的执念,那种被最爱的人亲手送进地狱、又被最信任的弟弟背叛的绝望,化成了一股实质性的阴寒之气,顺着霍沉舟的脑干一路往下灌。
胃酸翻江倒海的往上撞。
霍沉舟趴在甲板上,张大嘴巴,抠着喉咙呕出了一大口黄绿色的苦水。苦水里混着刚才呛进去的江水和血丝,在生锈的铁皮上摊开一片刺鼻的腥臭。
霍长生就站在两步开外。他从兜里摸出洋火,重新点燃了刚才那根只抽了一半的劣质香烟。猩红的烟头在江风里忽明忽暗,照着他那张沾着几点血沫子的脸。
他没去扶地上那个半死不活的人,只是用那双常年在屠宰场里看牲口放血的眼睛,居高临下的盯着。
吐完了没。
霍长生抬起那只穿着黑布鞋的脚,不轻不重的踢了踢霍沉舟那条废掉的右腿。
吐完了就抬起头。这船板上都是猪血和石灰,你也不嫌腌臜。
霍沉舟把脸贴在冰冷的铁皮上,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。
左手的五指不受控制的抠紧了甲板的边缘。指甲盖在铁皮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这根本不是他的本能动作。
是陆归远。
锁链崩断后,陆归远的残魂没有像往常那样疯狂的抢夺控制权。他下沉了。那种感觉就像一滴浓墨滴进了清水里,正在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,和霍沉舟的主意识进行强制融合。
霍沉舟能清清楚楚的感受到,左半边身子的温度正在快速流失。而那颗跳动在右胸的纯阳地煞心,搏动的频率却越来越快,像是要冲破肋骨砸出来。
你他娘的......到底想干什么。
霍沉舟用完好的左臂死死撑住甲板,硬生生的把自己上半身拔了起来。他靠在绞盘上,布满血丝的左眼死死盯住霍长生。
十六年前。傅铮打死了陆归远,把你送上北洋专列。教你手艺,养你到今天。
霍沉舟喘匀了一口气,语速极快,像是在跟脑子里那股不断蔓延的寒气抢时间。
所以你今天开着这艘装满镇河血沙的破船来。不是为了救我。是替你主子来收网的。
霍长生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他蹲下身,平视着霍沉舟那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。
哥。你这话说的就外道了。我可是真真切切的把你从纸人堆里捞出来的。要不是我那一刀剁得快,你现在连同傅铮那只断手,早就被炸成王八食了。
少在这跟我扯淡。
霍沉舟左手一把抓起甲板上那张泛黄的旧照片,直接拍在霍长生的脸上。照片的边缘划过霍长生的眼角,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。
你既然知道这壳子里是我。你也知道十六年前的烂账。傅铮那狗东西把你当暗桩埋了十六年,他图什么?图你今天来这里给我上一炷香?
霍长生没躲。任由那张照片掉在沾满血水的甲板上。
他把烟头扔在脚下,用鞋底碾灭。
图什么。
霍长生冷笑了一声,喉咙里滚出一阵漏风的气音。
图你身上这二两陆归远的心头血。图你这颗能压住太岁壳的地煞心。
他拿起那枚刻着字的南红玛瑙戒指,在霍沉舟眼前晃了晃。
傅督军说了。沈砚灯那老狗肯定会拿十六年前的真相来刺激陆归远。一旦陆归远这疯子彻底醒了,你这具身体就得当场炸炉。大家都得死在这河面上。
霍长生把戒指在指尖转了一圈。
所以他留了我这手暗棋。只要陆归远失控,就让我用这枚带着霍家祖宗阴气的子符,强行打进你的神门穴。把你脑子里那个孤魂野鬼,彻底封死在这具壳子的最底层。
霍沉舟的后背猛地拔直了。
刚才还随意的靠姿,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。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。
他懂了。
这他娘的就是个连环套。
傅铮知道沈砚灯要造反,也知道沈砚灯会用纸人阵截杀。他故意把炮艇开进护城河,故意让沈砚灯把太岁壳搬出来。
甚至连那只断手,都是傅铮算计好的一环!
傅铮根本不是为了逃命才切断手腕。他是要把带有他仇人血的断手留在霍沉舟身上,逼霍长生现身。逼霍长生用这枚戒指,彻底解决陆归远这个随时会爆炸的隐患。
只要陆归远被封死。这具拥有地煞心和太岁心头血的完美躯壳,就会彻底沦为傅铮手里最听话的兵器。
算盘打得真响。
霍沉舟咬着后槽牙,口腔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。
你用这枚戒指封他。我这颗地煞心一样会受损。我会变成个只会喘气的白痴。这就是你报答霍家养育之恩的方式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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