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破庙的门。外面的雨又下起来了。
六国饭店方向,隐约传来西洋乐队演奏的舞曲声。
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。霍沉舟把那把德国造的盒子炮插进后腰的皮带里。冰凉的枪管贴着后脊骨。
胸腔右侧那块被印章烙熟的皮肉还在往外渗着黄水。雨水顺着破烂的白衬衣领口淌进去,激得那四个篆字周围的血管突突直跳。
“走正门你进不去。”
识海里,陆归远的声音隔着雨幕传出来。这大少爷的残魂缩在角落,阴寒之气比在西山时弱了一大截,但语气里的那股子清冷还是没变。
“傅铮既然包了场,外围三条街肯定全是第一师的暗哨。你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,还没走到东交民巷的牌坊,就会被打成筛子。”
霍沉舟吐掉嘴里那半截被雨水浇灭的烟屁股。
“用不着你教老子做事。”
他抬起左手。掌心被黑狗血腐蚀的伤口翻卷着,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筋膜。天煞罡气强行封住了血管,没流血,但动一下指头,连带着整条胳膊的神经都在抽搐。
“东交民巷的下水道图纸,老子十六年前就背得滚瓜烂熟。六国饭店后门有一条运泔水的暗沟,直通地下酒窖。”
他在心里盘算。从暗沟摸进去,避开正街的巡逻队。酒窖里有运冰块的升降梯,能直接上到二楼的西餐厅。只要到了二楼,居高临下,盒子炮二十响的弹匣,足够把傅铮那颗借来的脑袋打烂。
“下水道早封了。”
陆归远直接泼了一盆冷水。
“三年前六国饭店翻修,地下酒窖扩建,那条暗沟被填平改成了锅炉房。你现在钻进去,只能被卡在水泥管道里烤成肉干。”
霍沉舟迈出去的脚步硬生生顿住。
烂泥地里的积水溅了半条裤腿。
“你这大少爷天天待在督军府里绣花,连洋人饭店的下水道翻修都一清二楚?”
霍沉舟在心里腹诽了一句。
“陆家的产业占了六国饭店三成的暗股。”
陆归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散漫。
“洋人要在京城做生意,拜码头是规矩。三年前翻修的图纸,是我亲自过目的。”
这病秧子不仅是个玩玄学的高手,暗地里还捏着京城商界的命脉。
霍沉舟咬了咬后槽牙。
“行。大股东。你说怎么走。”
“东华门外,有陆家的一处当铺。”
陆归远开始夺取左手的控制权。这次霍沉舟没拦着。那几根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捏了个古怪的法式,指尖泛起一层微弱的青光。
“当铺后院的枯井底下,藏着一套六国饭店经理的行头,还有一张不受查验的特等通行证。那是我给自己留的后路。”
霍沉舟冷笑。
“你这后路留得挺宽。连去洋人饭店喝咖啡都要备一套经理的皮。”
他没再废话。转身换了个方向,贴着墙根往东华门摸去。
雨越下越大。
老北京城的胡同在雨夜里像个巨大的迷宫。霍沉舟靠着十六年前的记忆,专挑没有路灯的死胡同走。
右腿的骨头缝里开始往外渗着寒气。天煞罡气消耗过度的反噬终于来了。每走一步,膝盖骨都在发出干涩的摩擦音。
半个时辰后。
东华门外的一条死胡同底。
两扇斑驳的黑漆木门紧闭着。门框上挂着个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字号的破木牌。
霍沉舟翻墙进了后院。
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。那口枯井就在墙角。
他搬开井口的青石板,顺着井壁上抠出来的砖缝滑到底部。
井底干涸。角落里放着一口刷了桐油的樟木箱子。
用杀猪刀撬开铜锁。
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套纯黑色的燕尾服,一件雪白的真丝衬衣,甚至还有一根嵌着银质狼头的文明棍。
衣服底下压着一张硬纸板烫金的通行证。
“换上。”
陆归远催促。
霍沉舟脱下那件破烂不堪的血衣。
地下冰冷的空气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他低头看着这具属于陆归远的身体。苍白,削瘦,肋骨清晰可见。但就在这副病骨支离的躯壳上,右胸腔那个暗红色的“陆归远印”四个篆字,正散发着妖异的光泽。
印章的四个角已经彻底和皮肉长在了一起。周围蔓延出几道黑色的血丝,像树根一样扎进了心血管里。
这东西在抽取他的天煞罡气,同时也在用陆归远的阴气维持这具身体的生机。
他抓起那件真丝衬衣套上。丝滑的布料摩擦着伤口,带来一阵钻心的酸爽。
燕尾服的尺寸严丝合缝。这本来就是按着陆归远的身段量身定做的。
霍沉舟把那把卷刃的杀猪刀留在了井底。这行头藏不住那么大一把刀。
他把盒子炮插进腋下的枪套里。四个备用弹匣分别塞进裤兜和燕尾服的暗袋。
最后,他拿起那根文明棍。
狼头把手沉甸甸的。轻轻一拧,里面抽出一把半尺长的三棱军刺。蓝汪汪的烤蓝,淬了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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