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哥哥。你在别人身体里待了十六年,也该把我的位置,还给我了吧。”
这句话轻得像是一阵没骨头的阴风,顺着陆归远的耳膜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陆归远那只蒙着白翳的左眼珠子死死定格在眼眶里。脑子里像是有个生锈的铁锤,正对着最脆弱的神经网一下又一下地猛砸。
十六年前。白公馆。漫天的大火。
他替霍沉舟挡了那颗带着太岁水煞的子弹。剧痛撕裂胸腔的那个瞬间,他确实有大半个时辰是完全失去意识的。等他再睁开眼,霍沉舟就成了霍九,而他成了陆家的病秧子。
他一直以为那是普通的借尸还魂。
可眼前这个穿着奉系将官服、长着一张和他分毫不差脸皮的男人,却当面撕碎了这层伪装。
换魂的根本不止他一个。
砰!
勃朗宁的枪声在狭窄的地下暗房里炸响。黄铜弹壳砸在满是污垢的青砖上,滴溜溜地打着转。
子弹擦着少帅的军帽帽檐飞过去,直接嵌进后面的承重墙里,崩落一地墙皮。
“离他远点。”
霍沉舟坐在太师椅上。右腿大动脉刚被火钳烫过,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在空气里发酵。他握枪的右手稳得没有一丝晃动,黑洞洞的枪口直接从陈瞎子的脑门平移到了少帅的眉心。
少帅没躲。
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,只是慢条斯理地直起腰。那双套着白手套的手在军装下摆上轻轻掸了两下,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。
“霍督军好大的火气。”
少帅转过身,军用翻毛皮靴踩在地上那摊黑红色的血水里,发出黏腻的声响。
“用自己的活人血去浇太岁壳子。这法子亏你想得出来。你当这是前清的戏本子,滴血就能认亲认命?”
少帅走到手术台另一侧,居高临下地看着烂成一滩泥的陆归远。
“陈瞎子说得没错。极阳烧极阴。你喂进去的血,就是催命的炭火。他现在这副身子里的主魂,正被你的血一点点烧化。最多撑不过明晚。”
霍沉舟后槽牙咬得死紧。腮帮子上的肌肉硬生生鼓起一块。
他脑子里正在飞速盘算。
外面两个守门的副官是跟了他五年的好手,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折断了脖子。这疯子绝不是一个人来的。南锣鼓巷这条街,恐怕早就被奉系的暗桩围成了铁桶。
硬拼,他和陆归远今天全得交代在这。
“你想要什么。”
霍沉舟枪口没放下,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过。
“西郊军火库的钥匙我已经给了赵大虎。陆归鸿也在你手里。你现在跑到这见不得光的老鼠洞里,总不是为了来给我报丧的。”
“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。”
少帅拉过旁边一把沾满机油的圆凳,大马金刀地坐下。他从军装口袋里摸出一只做工考究的银质烟盒,弹出一根卷烟咬在嘴里,却没点火。
“我要他左边心脉里,剩下的那点护心镜阳气。”
少帅伸出那只带有贯穿伤的左手,指了指陆归远敞开的胸腔。
“这具壳子本来就是我的。十六年前,白家那老东西弄错了生辰八字,把我的命格抽出来,塞进了关外那具冻死骨里。让他占了我的位置,在京城当了这么多年的大少爷。”
少帅咬着烟嘴,吐字极慢。
“现在他快死了。这壳子里的太岁水煞彻底失控。但我这具肉身......”
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,发出沉闷的动静。
“是从乱葬岗里刨出来的死人肉。没有护心镜的阳气镇着,这皮肉早晚得烂透。”
这几句话里的信息量太大,砸得霍沉舟耳膜嗡嗡作响。
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奉系少帅长着一张和陆归远一模一样的脸。十六年前那场法事,根本就是一个连环套。白玉京不仅换了他和陆归远的魂,还把另一个无辜的命格扯了进来,当了替死鬼。
而这个替死鬼,在关外那种吃人的地方活了下来,爬到了奉系少帅的位置。现在,他回来讨债了。
“护心镜已经融进他的血肉里了。”
霍沉舟冷冷地盯着他。
“你想抽出来,他就得立刻断气。”
“那可不一定。”
少帅偏过头,看向缩在墙角抖成一团的陈瞎子。
“陈瞎子。当年你师父给大内总管缝过脑袋。你们这行有个手艺,叫‘活人抽丝’,对吧。”
陈瞎子听到这四个字,干瘪的身子猛地往后一缩,脑袋摇得像拨浪鼓。
“少帅......使不得啊!那活儿损阴德!要拿活人的经脉当引子,一寸一寸地把阳气剥出来......这太岁壳子本来就经不住折腾,再上这手艺,他会活活痛死的!”
“痛死,总比被太岁水煞烧成一滩黑水强。”
少帅没理会陈瞎子的求饶,视线重新落回霍沉舟身上。
“这买卖很公道。我抽走护心镜的阳气,镇住我的肉身。太岁水煞没了阳气刺激,就会重新陷入休眠。陈瞎子再用关外的缝尸线把伤口缝上,这具壳子还能再活三个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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