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血线太细。细到连极煞之体的皮肉都没来得及做出反应。

没有鲜血喷溅。

只有西洋怀表里那阵疯狂倒转的秒针声，在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断裂音中，戛然而止。

傅铮低着头。

眼眶里那两团犹如实质的血光，剧烈地闪烁了两下，随后迅速黯淡下去。

他看着自己那件纯黑色的喜服。从左肩到右胯，喜服上那些用水银勾勒的图腾，齐刷刷地断成了两截。

紧接着。

上半截躯壳顺着那条血线，毫无征兆地往旁边滑落了半寸。

哗啦!

被封存在极煞之体骨髓里的防腐水银，失去了皮肉的束缚，像决堤的瀑布一样，顺着平滑到令人发指的切口狂涌而出。

银白色的毒液砸在地宫的黑水里，激起大片大片腥臭的白烟。

“这不可能......”

傅铮的声音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机械音。它带着一种真真切切的惊恐，从那半截正在往下滑落的喉管里挤出来。

他试图操控极煞之体强行愈合。

西洋怀表里爆出一团刺目的蓝光，齿轮互相摩擦，发出牙酸的嘎吱声。那两截被切开的躯壳，在机械核心的强行拉扯下，竟然真的开始往中间靠拢。

但他低估了那只竖瞳的力量。

切口处并没有愈合。

相反，一层薄薄的、暗红色的光晕，像附骨之疽一样黏在水银和烂肉上。机械核心每拉扯一次，那层红光就顺着切口往里吃进去半分。

滋啦!

傅铮胸腔里的西洋怀表，那块号称能逆转时间的机械核心，在接触到红光的瞬间，直接被烧掉了一半的齿轮。

“呃啊!”

傅铮终于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。

他那具引以为傲、吞了陆家九代气运的极煞之体，在长白山活祖宗的面前，连一个照面都没撑过去。

岸边。

陆归远躺在水面上。

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
那只满是死肉的左手，在拨出那条血线后，并没有放下。

它以一种绝对主导的姿态，悬停在半空中。五根手指极其缓慢地收拢，像是在品尝刚才那一击带来的反馈。

胸口那只完全睁开的竖瞳，此刻正贪婪地吞吐着周围的空气。

“太少了。”

那个和陆归远一模一样、却透着慵懒和嫌弃的声音，再次在脑海里炸开。

“不够塞牙缝的。”

话音刚落。

陆归远感觉到自己心脉处，传来一阵比食骨蛊撕咬还要恐怖百倍的剧痛。

竖瞳饿了。

它不仅在吞噬极煞之体的能量，它也在无差别地抽取这具躯壳里剩下的一切。

那些原本正在疯狂啃咬陆归远心头血的食骨蛊，突然停止了动作。

几百只细小的蛊虫，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，直接在血管里化成了白灰。

但蛊虫死了，痛觉却没有消失。

竖瞳直接接管了蛊虫的工作。它像一个功率开到最大的抽水机，顺着那些千疮百孔的经脉，大口大口地抽吸着陆归远最后那点心头血。

“它连老子也要吃!”

识海里，霍沉舟的残魂缩成了一团指甲盖大小的黑气。

“陆归远!你想办法啊!这东西不认人的!它是在把你这具壳子当成滤网，抽干你的生魂来补它自己!”

霍沉舟的声音里透着彻底的绝望。

他原本还算计着等陆归远死了，自己借尸还魂。现在好了，这只竖瞳连鬼都不放过。那层红光已经渗透进了识海，正在一点点剥削霍沉舟那点可怜的南洋本源。

陆归远死死咬着牙关。

口腔里的铁锈味浓得让人作呕。

他比霍沉舟更清楚现在的处境。

少帅十六年前布的这个局，根本就是一个死局。把他当成容器，用一两七钱的生魂养着这个怪物。一旦怪物苏醒，容器就只有被吸干抹净的下场。

但他陆归远，从来就不是个认命的容器。

他把所有的注意力，全都集中在自己那只还没有被彻底控制的右手上。

那只手刚才为了阻挡陆长泽的折扇，掌心被切开，指甲全部翻卷，此刻正无力地泡在黑水里。

“动一下......”

陆归远在心里对着右手下达命令。

神经末梢被竖瞳的力量压制得死死的。但他借着心脉处被抽血的剧痛，硬生生在麻木的神经里撕开了一条口子。

右手的小指，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。

远处的血海上。

傅铮已经做出了决断。

极煞之体保不住了。机械核心被毁了一半，再耗下去，他连分魂都会被那层红光直接抹掉。

“陆归远!”

傅铮那半截躯壳猛地往后一仰，彻底断成了两截。

噗通!

下半身砸进黑水里，瞬间被红光蒸发成了虚无。

上半身则借着这股冲力，直接炸开。

一团浓郁到极点的黑气，裹挟着那盏引魂灯，从炸裂的胸腔里冲天而起。

傅铮舍弃了这具无漏之体。

他把所有的分魂和残存的太岁力量，全部压缩进了引魂灯里。幽绿色的狐火再次暴涨，化作一道流光，直奔地宫上方那条倒塌的通道逃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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