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铮的话音混着正北方滚滚而来的闷雷,砸在满地泥水里。
三十里铺大营方向的火光彻底把半边夜空烧透。沉闷的连环爆炸声震得铁轨底下的枕木都在发颤。
陆归远趴在荒草沟里。
后腰那个失去黑舌钉封堵的血窟窿,正一股股往外泵着带温度的黑血。左手那条纯黑色的鬼手已经透支到了极限,包裹在指骨表面的死气薄得像一层一戳就破的窗户纸,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黑水。
他喉结上下滚了两圈,硬生生把卡在嗓子眼的一口碎血沫子咽了下去。
“为了填你那个连前朝死账都敢吞的胃口。”
陆归远单手撑着烂泥,一点点把上半身支棱起来。
皮肉和泥水拉扯出黏腻的动静。他没有抬头,视线死死盯着傅铮那双纤尘不染的手工定制皮靴。
“大清龙脉的活根须被死当契约炸成了灰。你养在棺材里的那个壳子也废了。”
陆归远扯了一下嘴角,干裂的嘴唇瞬间崩出两道血口子。
“傅督军这趟折本买卖,真是让人开眼。”
傅铮站在原地没动。
他手里那把黑伞微微往下压了半寸,挡住了飘过来的大片煤灰。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依旧揣在风衣口袋里,手指隔着布料,摩挲着那截刚捡起来的、刻着“霍”字的焦黑指骨。
“折本?”
傅铮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子能在骨头缝里刮出霜的阴冷。
“陆大少爷在北平待了十年,算盘打得倒是不错。可惜,你对钱记当铺的规矩,只知其一。”
皮靴踩在煤渣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。
傅铮往前迈了两步,停在距离陆归远不到一米的地方。
“大清龙脉的死当,按保银三十倍赔偿。奉系那个老东西把烂账当给了当铺,自己却不敢背这因果。十年前雪夜,霍沉舟用命格代偿了这笔账,而你,成了赎当人。”
傅铮空出来的左手从风衣里探出,指骨修长,指甲修剪得极为平整。
他指了指正北方那片冲天的火海。
“你以为,我把那条活根须和大清龙脉的死气缝合在一起,是为了养一个怪物去开长白山的地宫?”
陆归远后背的肌肉猛地绷紧了。
冷雨顺着他的额发流进眼睛里,杀得眼球生疼,他连眨都没眨一下。
“当铺的规矩,活人进,死人出。死账断了,就得拿东西去填。”
傅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三十万奉军的命,加上大营地下埋着的那点残存的龙气。足够把大清龙脉这笔三十倍保银的烂账,一次性平干净了。”
话音落地。
周围呼啸的夜风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。
陆归远脑子里那根绷得最紧的弦,狠狠地震颤了一下。
这疯狗!
傅铮根本不是为了培养什么活根须!他是故意把活根须和死当契约同归于尽,人为制造出当铺规则的真空期。然后利用三十里铺大营的连环爆炸,把三十万奉军的命和冲天的怨气,强行塞进钱记当铺那个无底洞里!
他在替大清龙脉“平账”!
账平了,大清龙脉就成了无主之物。
“你拿三十万条人命去平前朝的烂账。”
陆归远十根手指死死抠进烂泥里,指甲边缘褪去血色,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。
“奉军哗变,三十万人化作怨魂。这么大的因果反噬,你就不怕把你这具真身生生挤爆?”
傅铮突然笑了。
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愉悦。他左手手腕翻转,黑伞的伞沿往上抬起,露出那张棱角分明、透着极致冷酷的脸。
“因果反噬?陆大少爷,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。”
傅铮的皮靴尖抵在陆归远撑地的手背上,一点点往下碾。
泥水混合着陆归远手背上破裂的皮肉,渗出刺目的殷红。
“你是这笔账的赎当人。霍沉舟替你背了烂账,现在账平了。那三十万奉军化作的死气和怨气,自然该由你这个赎当人来接盘。”
鞋尖上的力道陡然加重。
陆归远闷哼一声,整条右臂的肌肉不可控地剧烈抽搐。但他死死咬着牙,没让喉咙里漏出半点惨叫。
“你的原装肉身,天生就是最好的容器。傅某费了这么大周折,把你从北平逼到这荒郊野岭,就是为了让你把这三十万人的因果,全吞下去!”
傅铮收回脚。
他看着陆归远那只被踩得血肉模糊的右手,眼神里没有半点波动,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完成最后一道工序的瓷器。
“等你的肉身被三十万怨魂撑开,我再把你炼成阵眼。长白山那扇青铜门,也就不用钥匙了。”
局中局。
从南山公墓的九煞锁魂阵,到这趟运往奉天的专列,再到三十里铺大营的惊雷。
傅铮走的每一步,都在把陆归远往死胡同里逼。他不仅要陆归远的命,还要拿陆归远的肉身去装那三十万条人命的孽债!
“你做梦!”
十几米外。
趴在煤渣堆里的霍长生喉咙里挤出一声破音的嘶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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