腥臭的血水顺着船舱顶部的木板缝隙往下滴。
滴答。滴答。
水珠砸在陆归远脚边的甲板上,溅起一圈暗红色的水花。
纸扎轿子停在船舱边缘,白七提着引魂灯缩在轿子后头,连个屁都不敢放。这阴差在火车站地下敢跟陆归远谈条件,但这会儿面对坐在太师椅上的沈砚灯,硬是把纸人脸上的两坨腮红都吓退了色。
陆归远靠着轿厢的门框站着。
他的左手脉门上,那股属于钱记当铺的黑水还在翻滚。但因为原装肉身在督军府喜床上被炸毁,他现在的状态只是一缕残魂。魂体边缘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败色,连带着周围昏黄的汽灯光线,穿过他的身体打在舱壁上。
“新衣裳?”
陆归远看着半空中那个被倒吊着、剥了一半皮的血人,嗓音透着魂体特有的空灵与沙哑。
“沈老板这缝尸的手艺,不去天桥底下支个皮匠摊子,真是屈才了。”
沈砚灯坐在太师椅上,两根细长的手指捻着那根带着血丝的绣花针。
“大少爷说笑了。”
沈砚灯那双没有瞳孔的白眼珠子转了半圈,视线死死锁在陆归远虚幻的魂体上。
“这阴阳道上的皮匠,可不是谁都能当的。这件衣裳,可是我花了大力气,从霍沉舟那条南洋野狗身上扒下来的真身皮。这奉天地界上,除了这件料子,还有哪具壳子能承载得住你身上那笔三十倍保银的烂账?”
陆归远没接话。
他左手大拇指下意识刮擦着食指的指节。这是他思考时的本能动作。
沈砚灯这老狐狸,在火车站地下没露面,在督军府喜床上也没掺和。偏偏在阴路和阳关道的夹缝里,用画舫截停了纸轿。
天下没有白送的壳子。
这半张被剥下来的真身皮,底下缝着密密麻麻的黑线。每一根线头上,都往外渗着一股让人作呕的死气。
“这皮是用来装奉天死气的。”
陆归远视线越过沈砚灯,盯着那具血人底下摆着的一个大瓦罐。瓦罐口封着黄符,里头发出水流搅动的闷响。
“你把大清龙脉死当凭证副券上的八字改成我的名字。现在又把这件装满奉天死气的真身皮递给我。”
陆归远停顿了一下,眼底泛起一层看穿底牌的冷意。
“沈老板这算盘打得,整个奉天城都听见了。你是想让我穿上这层皮,去替你堵那三十万奉军阴魂的枪眼。我只要一钻进去,这大清龙脉断账的因果,就全焊死在我这缕残魂上了。”
沈砚灯捻着绣花针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那张缝合了无数块死人皮的脸上,扯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。皮肉拉扯间,甚至能看到针脚底下渗出的黄水。
“大少爷是个明白人。”
沈砚灯站起身,青色长衫在摇晃的画舫里发出布料摩擦的动静。
“可明白人,往往死得最惨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手里那根绣花针直指陆归远的心口。
“你那具原装肉身,已经被霍沉舟自己引爆的太岁炸成了肉泥。你现在就是个连孤魂野鬼都算不上的残次品。钱记当铺的规则兜着你不散,是因为你欠的账还没还清。”
沈砚灯指了指半空中的真身皮。
“你不穿这件衣服,不出半个时辰,当铺的黑水就会把你这缕残魂融成渣子,拿去抵利息。穿上它,你还能借尸还魂,甚至能拿着霍沉舟这乞丐真身的力量,回北平去跟你那好父亲陆长泽斗一斗。”
沈砚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成三角的黄纸。
正是那张被改了八字的副券母本。
“来吧。大少爷。人在屋檐下,哪有不低头的道理。”
条件开得很直白。
要么穿上皮当替死鬼,背下三十万阴兵的烂账苟活。要么现在就被当铺黑水反噬,魂飞魄散。
这是个死局。
正常人在这种威逼利诱下,为了活命,肯定会选择先穿上皮再说。
但陆归远不是正常人。
他是个连自己的命格都能当出去,连心头血被挖都能睁着眼睛看十六年的疯子。
“你算漏了一件事。”
陆归远突然笑了。
他没有往前走,反而往后退了半步,半个身子退进了纸扎轿子的阴影里。
“我算漏了什么?”沈砚灯白眼珠子一凝。
“你算漏了,我这人有洁癖。”
陆归远垂在身侧的那只缠满当铺黑水的左手,猛地抬了起来。
他手里,赫然攥着另一张折成三角的黄纸。
那是他之前从陆长泽第一口棺材的因果线里截留下来的、印着骷髅咬铜钱印记的副券分身!
“你这件衣服太小,装不下钱记当铺三十倍的死账。我也嫌它脏。”
陆归远毫不犹豫地将那张印着当铺印记的黄纸,狠狠拍在自己左手脉门那条溃散的黑水线上!
“你干什么!”
沈砚灯脸色骤变,原本那副运筹帷幄的姿态瞬间崩塌。
他猛地甩出手里的绣花针。那根带着红线的针像子弹一样射向陆归远的眉心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