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阳夹缝里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。
只有刮骨的阴风。那风不吹皮肉,专门剔骨头缝里的魂火。
一盏惨绿的引魂灯在无尽的黑暗里剧烈摇晃,灯晕被风扯得稀碎,活像个快要被掐灭的烟头。
白七提着灯,两只画上去的脚底板踩在虚无里,跑得纸屑乱飞。
“大少爷!你这买卖我白玉京算是赔到底裤都没了!”
白七一边跑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嚎丧。
“这夹缝里的风再吹半个时辰,你这缕残魂就得被片成飞灰!到时候你拿什么结我的三十倍保银!”
陆归远靠在引魂灯灯罩的内壁上。
他没搭理这贪财的阴差。
他现在的状态确实差到了极点。魂体已经透明得只剩下一道灰色的轮廓,边缘还在不断往外掉着黑色的粉末。左手脉门上那条钱记当铺的黑水线,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刚才在江面上,强行用赎当人的身份压制恶魂,耗空了他最后一点底子。
得找个壳子。
陆归远那只半透明的左手虚握了一下。
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干瘪物什,被他从魂体的深处抽了出来。
那是一张人皮。
一张从傅铮分魂上剥下来、被他一直贴身带着的死人皮。
皮囊干瘪发皱,没有一滴血,但上面却萦绕着一股极其浓烈的南洋噬骨降气息。这是霍沉舟留在这世上,最原始、最阴毒的本源。
“你疯了?”
白七瞪大了那双用浓墨画上去的眼睛,纸脸上的两坨腮红因为惊恐而掉了色。
“这是南洋野狗的死皮!里头全是积了十年的怨气。你一缕残魂钻进去,不怕被他反噬,连最后一点灵智都给嚼碎了?”
陆归远用大拇指捻开那张人皮的边缘。
“我连他的命格都能当。还压不住他一张死皮?”
陆归远没有任何废话。
他直接把那张干瘪的人皮抖开,迎着刮骨的阴风,往自己那道快要消散的魂体上狠狠一裹。
极端的痛楚。
没有肉身,这股痛楚直接略过了神经,狠狠砸在灵魂最深处。
那是人皮上残留的霍沉舟的执念。
在披上人皮的瞬间,双魂共生的法则借着这层死皮再次建立连接。十年前那个雪夜,霍沉舟被硬生生剥下这张皮时的战栗与绝望,像倒灌的江水一样砸进陆归远的脑子里。
他感觉到生锈的刀片划开后背的滞涩感。
感觉到血肉分离时,那种冷风直往骨髓里钻的空虚感。
更致命的,是这层皮囊里藏着的情绪。
那种底层乞丐像护食的野狗一样,想把陆归远连皮带骨吞进肚子里、拉着他一起下地狱的疯狂占有欲。
陆归远半跪在灯罩底部。
他死死咬住自己虚幻的后槽牙,牙床上传来一阵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幻觉。
他没有去抵抗这股情绪,而是任由那股南洋死气渗透进自己的魂体边缘。
“你想占着我。那就拿你的皮,替我把这条路走完。”
陆归远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。
干瘪的人皮吸收了夹缝里的阴气,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起来。原本灰败的轮廓被撑开,死皮贴合着魂体的曲线,一寸寸还原出那具肉身原本的模样。
半炷香后。
引魂灯的绿光打在一张带着几分痞气的脸上。
陆归远穿着霍沉舟的皮,慢慢站了起来。
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。关节发出木柴折断般的脆响。没有心跳,没有体温。但这具临时拼凑的躯壳,硬生生挡住了夹缝里的刮骨风。
白七缩在角落里,手里攥着引魂灯的提手,看陆归远的眼神像是在看个活阎王。
“大少爷。你现在这模样,要是走在北平的大街上,准能把那些前朝的遗老遗少吓出尿来。”
陆归远垂下眼皮,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完好的右手。
“账还没清。换张皮,债主还是我。”
同一时间。
督军府,西跨院废墟。
满地的碎砖烂瓦还在冒着呛人的黑烟。
傅铮单膝跪在焦黑的地砖上。他那件挺括的军装衬衫早就成了挂在身上的烂布条。
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左臂。
那条长满白毛的怪手,此刻正被一根粗壮的黑色藤蔓死死绞住。
倒刺扎进皮肉,深可见骨。而在那断裂的藤蔓中心,密密麻麻的半透明虫卵正顺着他的血管往上爬。
食骨蛊。
陆家独门的手笔。
傅铮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暴戾。
霍沉舟十年前留下的暗桩里,藏着陆长泽的虫子。这就意味着,他用十六年时间布下的大局,从一开始就在那个北平老狐狸的算计里。
“陆长泽。好算计。”
傅铮没有去试图扯断那些藤蔓。他知道,食骨蛊一旦见血,拉扯只会让虫卵加速繁殖。
他咬着牙,拖着那条受伤的腿,走到还在燃烧的横梁残骸旁。
没有丝毫迟疑。
傅铮直接探出右手,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烧得通红的铁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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