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绿色的汁液顺着那张肉红色的脸颊往下淌。
滴答。
一滴汁液砸在夹缝地面的黑泥里,瞬间烧出一个滋滋冒着白烟的坑洞。
周围刮骨的阴风在这一刻停了。空气里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烂木头味,混合着泥土的腥气,直往人鼻孔里钻。
白七提着引魂灯,整个人像张被揉皱的废纸,紧紧贴在夹缝的无形墙壁上。
“活......活见鬼了......”白七那破锣嗓子抖得连调都找不着了。
陆归远站在原地没动。
他半眯着眼睛,视线越过那盏惨绿的引魂灯,死死钉在那张长在无头尸体脖子上的脸上。
陆长泽。
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平陆家祠堂里盘核桃的老怪物,居然把脸送到了奉天地下的阴阳夹缝里。
陆归远左手大拇指下意识去刮擦食指指节。两层干瘪的死皮搓在一起,发出砂纸打磨木头般的糙响。
他脑子里开始飞速过牌。
这老狐狸本人绝对不可能在夹缝里。十六年前他布下用亲儿子命格抵账、用心头血喂活祖宗的局,靠的就是躲在幕后算计。这种把命看得比天大的人,绝不会真身涉险。
这具尸体穿的是青衫。
上面沾着的泥水和血痂,透着一股熟悉的骚臭味。那是画舫江面上,被大帅接管的恶魂砸碎的阵法材料味。
沈砚灯的残骸。
这老狐狸居然用食骨蛊,把沈砚灯散在江面上的碎肉强行缝了起来,硬生生在阴阳夹缝里造了个能听能看的眼线。
“爹。”
陆归远干瘪的嘴唇上下碰了碰,吐出一个字。
这两个字从霍沉舟这张长年混迹底层的痞气嘴里念出来,带上了一股说不出的嘲弄和乖戾。
“你这只手伸得太长。连沈老板被砸成烂泥的碎肉都不放过,也不嫌沾了一身腥。”
无头尸体脖子上的那张脸,嘴角往两边扯开,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。黑漆漆的眼窟窿里没有一丝活人的神采。
“归远啊。你换了这张皮,连说话的腔调都像那条南洋野狗了。”
陆长泽的声音从翻卷的皮肉里挤出来,带着一种令人牙根发酸的黏稠感。
“爹从小就教你。这世上的东西,只有吃到自己肚子里的,才算安稳。你以为借着钱记当铺的黑水掀了奉天的桌子,你就能脱身?”
尸体往前迈了一步。
青衫底下传出密密麻麻的甲壳摩擦声。就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虫子在布料底下疯狂爬行。
“你那具原装肉身没了。现在就剩一缕残魂,套着一张千疮百孔的死皮。你拿什么去后井平那三十倍保银的烂账?”
陆长泽的声音突然拔高。
“听爹的话。把那张改了八字的副券交出来。爹在北平给你备了副新躯壳。咱们父子俩,把这大清龙脉的因果吞了,做这阴阳两界的主子。”
陆归远看着那张满是黄绿汁液的脸,喉咙里发出一阵漏风的低笑。
他抬起那只缠满当铺黑水线的左手,随意地拍了拍自己身上那件并不合体的真身皮。
“新躯壳?”
陆归远眼皮一撩。
“是打算把我这缕魂,也喂给陆归鸿肚子里那个连人都算不上的活祖宗吧。”
谎言被戳破,陆长泽那张肉红色的脸并没有任何恼怒。那双全黑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陆归远左手脉门上的黑水线。
“敬酒不吃。”
陆长泽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。
咔咔。
无头尸体的双臂猛地抬了起来。那根本不是人的手臂,而是两条由无数半透明食骨蛊互相咬合拼接而成的虫柱!
虫柱顶端裂开,露出密密麻麻带有倒刺的口器,带着一股浓烈的尸臭,直奔陆归远的面门抓来。
这老狐狸根本不是来谈判的。
他是来抢那张能在后井平账的命格当票的!
“大少爷当心!这虫子专吃魂火!”白七在后面尖着嗓子干嚎,却连一步都不敢往前迈。
陆归远没有退。
他甚至连躲的动作都没做。
他迎着那两条扫过来的虫柱,直接探出了那只缠满黑水线的左手。
就在虫柱口器即将咬中他手腕的瞬间。
陆归远大拇指一抠脉门,硬生生把那条虚弱的当铺黑水线给挑破了。
“给我咽下去!”
陆归远厉喝出声。
黑水混着他残魂里最后一点阴气,直接化作一团漆黑的泥沼,狠狠糊在了那两条虫柱的顶端。
钱记当铺的死账规则,遇活物必反噬。
滋啦!
刺耳的腐蚀声在夹缝里炸开。
那些半透明的食骨蛊在接触到当铺黑水的瞬间,就像是被扔进滚油里的肥肉,剧烈翻滚着化作一滩滩黄绿色的脓水。
但这一下反冲的力道,也让陆归远吃足了苦头。
他现在这具躯壳是霍沉舟的死皮。黑水规则在腐蚀蛊虫的同时,也顺带着连这层皮囊一起灼烧。
痛感没有经过神经,直接在灵魂深处炸开。
陆归远整条左臂的皮肉开始往外翻卷,露出底下虚无的魂体轮廓。口腔里涌起一股铁打的涩味。他死死咬着牙,下颌骨绷出一条僵硬的直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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