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唐岳,申博那年,我二十六岁。
看着周围其他专业的人陆续找到了心仪的工作,我很迷茫。
因为我工作没找到,申博也失败了。
那段时间,我的邮箱里几乎全是被拒绝的回信。
我每天早上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看邮箱,晚上睡觉之前,还会再看一遍。
可看得越多,我越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真的走到头了。
二十六岁,没工作,博士没考上。
之前取得的那点成绩在真正优秀的人面前,好像变得不值一提。
我怀着最后一点希冀继续寻找合适的导师,希望幸运之神能够眷顾我一次。
这个时候,我看到了顾临的名字。
准确来说,我早就知道他。
那一年,顾临不到三十岁,却已经是国内医学圈里最年轻、也最出名的那一批人。
国家重点实验室PI,手里同时有几个国家级项目,《Nature》《Cell》上的常驻嘉宾。
我盯着他的个人主页看了很久,第一反应其实是关掉。
连前面那些导师都不要我,顾临这么厉害的人怎么可能看得上我的简历呢?
可鼠标移到右上角的时候,我又有点不甘心,我还想继续上学。
反正已经被拒绝这么多次了,再多一次,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。
于是我抱着试一试的态度,给他发了一封邮件。
简历、成绩、研究经历、以前做过的项目,还有一篇SCI二区的文章,说不上好,也不算很差。
最后那封自荐信我改了整整一晚上,第二天凌晨一点多,我终于点下发送。
发完以后我甚至有点后悔,觉得自己是在浪费人家的时间。
结果第二天下午,我收到了回信。
发件人:【顾临】
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,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看错了。
邮件很长,上面写着他认真看了我的简历,也看了我以前做过的研究。
甚至连我本科以后中断过一段科研经历的事情,他都单独问了一句原因。
邮件最后,他写:
【你的科研经历里有一些地方还不成熟,但我很喜欢你处理问题的方式。】
【你比自己想象中优秀。】
【如果你愿意,可以来和我聊一聊。】
最后一句是:
【如果最后你愿意选择我的课题组,我会很荣幸成为你的老师。】
我坐在电脑前看了三遍,第四遍的时候,眼泪直接掉下来了。
现在想想其实挺丢人的。
一个二十六岁的成年人,因为一封邮件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。
可那时候的我真的太需要有一点希望了。
更何况,说这些话的人还是顾临。
那封邮件我后来一直没删,很多年以后,换过好几台电脑,我都还留着。
去报道的那一天,我特意穿上新买的衣服,希望可以给老师留下一个好印象。
那天,我最先见到的人是我的师兄。
他说他叫谢承安,目前博三,是老师收的第一个博士研究生。
谢承安看起来比我想象中好相处,见我一直抱着材料,还主动帮我拿了一部分。
“别紧张,顾老师人很好的。”
我当时当然不信,毕竟那可是顾临。
年纪轻轻能取得这么多的成就,要求肯定比较严格。
我进办公室之前,甚至偷偷在门口又整理了一遍衣领。
谢承安看见了,还在旁边调侃了我一句。
“等你待半年就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你今天纯属白紧张。”
后来事实证明,他说得确实对。
那是我第一次见老师,老师很年轻,比个人主页上的照片还年轻一些,性格也很随和。
他先问了我来医院习不习惯,又问住宿有没有安排好,最后才聊到我的研究方向。
整个过程大概半个小时。
我进去以前准备了一肚子专业问题,真正坐在那里以后,反而一个都没派上用场。
临走之前,他把我的研究计划还给我,上面已经做了不少标记。
“基础可以,后面慢慢改。”
我拿着那份计划书,第一次真正觉得,自己的博士可能真的有着落了。
后来,我和谢承安经常私下讨论一件事。
顾老师到底是怎么做到看起来一点架子都没有,同时又能让整个实验室的人见到他自动开始认真工作的。
他从来不骂人,可你实验做得乱七八糟,拿到他面前以后,比挨骂还难受。
因为他的眼神,会让你觉得自己是个废物。
我博士第二年有一篇文章被拒了三次。
第三次拒稿邮件出来的时候,我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适合做科研。
那天晚上老师还在实验室,我硬着头皮拿着电脑过去。
“老师,对不起,稿又被拒了。”
他把审稿意见从头看完,第一句话是:
“这次比上次有进步。”
我:“……”
我当时差点更难过了。
他看见我的表情,还笑着安慰我。
“文章被拒很正常,你现在要做的是按照要求把文章改好,别先忙着怀疑自己。”
后来那篇文章改了第四版,终于被录用了。
收到录用邮件那天,我第一时间跑去找他。
我激动的把电脑放在桌子上。
“老师,我的文章被录用了!”
他看完以后只笑着说了一句:
“挺好。”
当时我还嫌他反应不够大,现在才知道,他大概早就觉得这篇文章能中。
谢承安毕业比我早,毕业答辩那天,老师坐在下面,听完以后给他拍了张照片。
谢承安后来把那张照片发给我,他说:
【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顾老师像个家长。】
我嘲笑了他半个月,等到我自己毕业那天,老师站在台下的时候,我突然就理解了。
我们后来都留在了临床,谢承安去了急诊,我兜兜转转,最后也去了北协。
虽然不再天天跟着老师,但联系一直没断。
遇到特别难的病例,我们偶尔还是会给他发消息。
老师有空就回,忙的时候晚几个小时,可基本都会回。
我一直觉得,这种日子应该还能持续很多年。
直到那天上午,谢承安给我打电话,我接起来以后,他很久没说话。
最后只叫了我一句。
“唐岳。”
不知道为什么,我心里忽然有种特别不好的预感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老师走了。”
我当时甚至没听懂,还傻乎乎的问他。
“去哪儿了?”
谢承安那边安静了很久很久。
“人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