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脊上的人没有立刻放箭。
白狼牙旗停在半坡,旗后有六骑。马匹没有披甲,骑手也没有戴大晟军中常见的铁片护喉,只在左肩搭着灰白色短氅。最前面的骑手年纪约三十,腰间挂着一把短弯刀,刀鞘外缠了两圈红绳。
“带外人进道者,留下。”他再次喊。
水棚老人把短矛横在门前:“他们按水账取水,没进石脊。”
“路标已经改了。”
“改路标不是他们改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老人指向地上的三道白线:“你们的人昨夜刻的,今天来问他们,倒问起我。”
石脊上的骑手没有争辩,只看向沈棠宁:“大晟人,交出页,留下马和驮物,沿黑芦坡回去。”
“我们没有带军马。”
“你们带着军令。”
“粮路事实页,不是调兵令。”
骑手看不懂沈棠宁手中的字,却看得懂她身边的队形。裴砚川没有戴甲,右肩也没有拿兵器,可他站在最靠近石脊的一侧,脚尖始终对着能遮身的矮石。沈玉满和两名记录人站在水棚内,沈砺安在看水口,程素问的手靠近药袋。
这不是商队。
也还没有成为军队。
“你们要去哪?”骑手问。
“黑石堡。”
“黑石堡已经不接无朱筹的军务人。”
“我们不要求军务接收。”
“北路军不这么分。”
这句话比追拿牌更有分量。
宁王的令还没有抵达所有帐,但北路军已经开始把带着大晟文书的人、带着马的人和带着粮的人放进同一类危险里。沈棠宁若拿出四部总页,能证明边界,却也可能让白狼川骑手确认她身上确实有值得截取的东西。
石脊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马嘶。
不是半坡六骑的马。
那声音从西北方的风断沟传来,接着是第二声,断得很快,像一匹马被人捂住了嘴。
半坡骑手同时回头。
为首的人抬手,六骑分成两组,一组仍挡着水棚,一组沿石脊向西北看。
“风断沟出事了。”水棚女孩说。
“你听见什么?”沈棠宁问。
“马叫。”
“这附近每日有多少马叫?”
“今日只有这一声。”
半坡骑手听见了她们的对话,短弯刀没有出鞘,却问:“你们带医药吗?”
“带。”
“若风断沟是白狼川的人,不许你们进去。”
“若是归雁商队呢?”
骑手沉默了一下。
“归雁商队也不能让大晟军队顺着尸体进草场。”
“我们没有军队。”
“你们身后的裴砚川不是军队?”
所有人都看向裴砚川。
他没有替自己辩解,只把待审绳结举起:“我无军职,无兵符,不领队。”
半坡骑手盯着那条绳结,看了很久。
风断沟又传来一声马嘶。
这一次没有人再说等四帐问完。
为首骑手下令:“一起去。水棚留两人看门,其他人跟上。大晟人走中间,谁离开线,先按倒。”
沈棠宁没有拒绝。
她让两名记录人先写下集合时刻、参与者人数和临时规则:白狼川骑手负责路上安全,不得取走货物和证物;沈家一行负责初步伤情与物证记录,不替任何一方判凶;发现活人优先救活人,发现尸体先封现场,除非马上会被水、火或野兽破坏。
骑手看完记录,对“不得取走证物”有意见。
“如果是我族人的东西?”
“也先记在现场页,之后由原主或合法持有人领回。”
“如果来不及?”
“写明来不及的原因,谁拿走、拿了什么、何时归还。”
骑手没有完全同意,却在记录页旁画了一个白狼牙形的记号,表示看过。
他们沿石脊下行不到半里,便看见了第一辆翻倒的车。
车轮陷在干涸的沟槽里,车篷被割开,里面没有货。两匹驮马倒在车前,缰绳仍系着,马颈上各有一道细而深的切口。车旁躺着一名年轻车夫,背部中箭,箭已经被拔走,只剩一个圆形血口。
没有人救过他。
沈棠宁先蹲下摸颈侧,确认体温和僵硬程度,随后让记录人从车轮开始拍点似的指认位置。
“死亡多久?”沈玉满问。
“不能只凭手摸判断。”沈棠宁道,“记体温、尸僵、血液凝结、虫蝇情况,写估计范围,不写精确时辰。”
“他还有救吗?”
“没有。”
沈玉满咬住嘴唇,没有再问。
风断沟深处还有车。
六辆窄车分散在一百多步内,最远的一辆撞到岩壁,车上麻袋被割开,盐、干皮和铁件混在泥里。货物不是全部拿走:三捆河西盐还在,四箱药材被翻得七零八落,最靠近车尾的两只木匣不见了。车队的六匹驮马死了四匹,剩下两匹不知去向。
尸体一共二十三具。
车夫七人,商户和伙计十一人,护路骑手五人。没有妇孺,没有俘虏,没有一个活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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