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匹马的嘶鸣没有持续多久。
林中先传来一阵杂乱的踩踏,随后归于安静。有人没有把马带回来,也没有继续吹哨召唤,像是发现那套召回信号只能牵动马匹,不能牵动已经被人分开的队伍。
沈棠宁让石脊少年把剩下的马再清点一遍。
“二十九匹。”
“三十七匹里,六匹被带走,两匹在浅泉留下,为什么只剩二十九?”
少年脸色一白:“有两匹伤马还在石脊。”
阿娜依接过牲畜页:“不是少了,是第一批到浅泉的十八匹、后面转移的九匹、石脊留下的两匹,合计二十九。剩下八匹在干河床拆车点。”
沈棠宁抬头:“拆车点还有谁?”
“三十六名伤员、六名旧卒、两名车夫。”沈砚白说,“第三批担架还没离开。”
桥火将道路切成两段,黑石堡的方向又传来急促马蹄。
这一次只有一匹马。
骑手没有打旗,身上披着一件烧焦的灰甲。他冲到浅沟外便从马背上栽下来,手里还攥着一根折断的黑石堡令签。
“黑石堡……失守。”
他说完便昏了过去。
南帐代表立刻看向沈棠宁:“撤。”
“先救人。”程素问已经蹲下检查骑手伤口。
“黑石堡一失,北路军会从堡后下来。我们留在这里等死?”
沈棠宁没有看他,而是让沈砚白把令签放在空布上。
令签断成两截,前端是黑石堡的石纹,后端刻着一个“七”字。签面被火燎过,字迹却很新,边缘没有烟灰。
“这是报急令签?”她问。
骑手已经昏迷,没人回答。
阿娜依从马鞍下摸出一条湿布:“马不是黑石堡的军马。”
裴砚川接过湿布闻了闻:“商队驮水马。”
沈棠宁看向守棚老人:“你见过这种马?”
老人躺在药箱旁,声音很轻:“旧盐槽那匹,是同一批。”
“所以骑手从黑石堡出来,骑的却是商队水马。”南帐代表道,“这不影响黑石堡失守。”
“影响他从哪里出来。”沈棠宁说。
她让裴砚川把骑手翻过来。灰甲背后没有箭孔,只有三道浅浅的马鞍磨痕;靴底沾的是白盐,不是黑石堡周围的红土。骑手身上的烟味很重,衣服却没有被石灰尘浸透。
“他没有从堡内一路骑出来。”裴砚川说。
“可能在堡外换马。”
“也可能是有人把他装成守军,从旧盐槽送过来。”
南帐代表怒道:“你们要是再查,黑石堡都要被说成没失守了!”
沈棠宁转头:“失守和这名骑手的身份,可以同时为真,也可以一个真一个假。先分开。”
她让沈砚白在纸上列出四个问题:
黑石堡是否失去主门;守军是否还有人留守;堡后粮仓是否被烧;黑石堡失守后,哪一条路会在今晚被切断。
“这四个问题必须分别有证据。”
“急报只说失守。”南帐代表道。
“急报只足以让我们启动应急,不足以让我们把所有人赶进未知路线。”
她让石脊少年把马群牵到北侧风口,又让两名车夫把能拆下的车板分成三堆:一堆用来加固浅沟担架,一堆留给干河床搭临时坡道,最后一堆封在原地,写明木料数量和看守人。车夫不愿意。
“那些板子是我们花了三个月攒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棠宁说,“所以不是征用,是借用。借用时间、使用部位和归还状态都写在木牌上。”
“桥都烧了,谁还木板?”
“如果没有人能还,就把损失算进共同损耗;如果有人拿走,就把拿走的人和时辰写清楚。你们不能同时承担救人的代价,又让别人把代价说成无主。”
车夫看了一眼急报骑手,最终把第一块车板翻过来,在背面刻下自己的名字。
这一刻,沈棠宁才让人把第三副担架向高处移。
伤员每移动五步都要停一次。两名抬担架的人负责观察呼吸,另两人负责看脚下,不能为了快而同时换位。能自行走的军眷被分在担架两侧,不许背人,不许脱离火把范围。有人提议把所有马赶到水棚门后,沈棠宁当场否决。
“水棚门还没有核验,马群进去会堵住真正能救人的入口。”
“若北路军来了呢?”
“马群可以转向,担架不能。先留出担架宽度。”
她让沈砚白在地图上画出一条临时回头线:从浅沟到高地的七十步。任何人越过这条线,不得独自返回;要回取药、水或家人,必须报名字、目的和预计回程。
急报骑手的令签也被分成两份封存:石纹部分归入黑石堡物证,刻着“七”的部分归入路线证物。沈棠宁不允许任何人把两截重新拼回去,直到骑手醒来说明令签是在什么位置断的。
“若他永远醒不过来呢?”程素问问。
“那就留下两种可能。”沈棠宁说,“令签在传递中被折断,或者有人故意把它折成两段。救急可以先做,定案不能先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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