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接力县城外来了三十七辆布车。
车上没有县衙印,也没有宁王府的监粮旗。最前面一辆挂着白沙布行的木牌,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姓周,身后跟着六名伙计和两个押秤人。
周掌柜没有下车,先把账簿抱在怀里。
“昨日征用的八十匹布,县里准备怎么记?”
许衡站在城墙上:“按每匹实重、品级、用途和承接人登记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给钱?”
“县库现银不够。”
“不够就不能拿。”
城外病棚里,一个孩子正在哭。昨夜四处入口的棉布帘被风扯破两条,罗九娘让人暂时用旧麻袋挡着,麻袋上还沾过牲畜粪土,不能直接贴在病人身上。
周掌柜听见哭声,脸色也没有松动。
“我知道外面有人病。”他说,“可白沙布行不是没有本钱的义仓。三十七辆车里,有两百一十匹是给南平码头的冬帆布,九十匹是军户冬衣,剩下的布有主家预付。今日全交,月底我也会被人堵门。”
有人骂他冷心。
周掌柜抬头:“骂可以。可谁替我向那些预付货款的人解释?”
没有人回答。
沈棠宁让人把周掌柜请到城门外的空棚,却没有让他立即卸车。
“你愿意拿出多少?”
“不愿意。”
周掌柜说得很干脆:“我不是不愿意救人,我是不愿意把布交出去以后,靠一句‘以后会算’等三年。”
“如果只征购,不征用呢?”
“县里有钱吗?”
“没有足够现钱。”
“那还是一句话。”
沈棠宁让人取来白沙、旧盐道和接力县三处的账牌,摊在地上。
“现银不够,可以用三部分抵。”她指向第一块牌,“第一部分,县库现有银,先付实物交接后的两成;第二部分,接力县未来三个月已确定能收的路税、仓租和渡费,作为明确税抵,不写模糊的‘日后补偿’;第三部分,由白沙和归雁共同承担七日内的现粮、盐和车脚,先抵商户必须支付的运输和工钱。”
周掌柜没有看牌:“未来税收若收不上来呢?”
“税抵不按县衙一句承诺算。每一项税源要写预计数、上限、收取期限和清分人。收不到,差额自动转成公开欠款,不再拿同一份税抵给第二家。”
“欠款能让伙计过冬?”
“不能。”沈棠宁说,“所以不是让你把全部布交出来。先从能拆出用途的布里征购第一批,三日复核一次价格和消耗,商户可以拒绝超出公开数量的追加。”
周掌柜终于翻开账簿。
“第一批要多少?”
罗九娘走过来:“围帘、隔断、包扎和烧毁擦布,至少一百二十匹。八十匹已经用了,病棚扩大还要加四十。”
周掌柜问:“必须烧掉多少?”
“首批二十匹预计接触污物后不能洗用,其他要看污染情况。不能把所有布都写成可回收,也不能见一块脏布就烧。”
“那我卖一百二十匹,回来八十匹?”
“用过的布按用途和损耗结算,不按原匹数假装完整归还。”
“这和征用有什么区别?”
“区别在于你知道谁拿、拿多少、烧多少、按哪一日的价格结。”
周掌柜盯着她:“价格也能改?”
“公开征购价在第一批签约时锁定。后续价格若上涨,必须重新议价,不能拿首批价格压住所有商户;若下降,县库也不能按高价继续买。”
“那你们会不会先说缺布,把价格抬上去?”
沈棠宁没有否认:“所以数量、病例范围、预计消耗和已用损耗全部公开。商户能看到需求是否真实,县里能看到布是否真的送到病棚。”
周掌柜把账簿合上:“我可以先拿出一百二十匹,但要四份契。布行一份,县库一份,白沙和归雁共同一份,病棚记录人一份。没有四份,我不卸。”
“可以。”
许衡在城墙上开口:“县库也要留一份。”
“五份。”沈棠宁说,“多一份不是多一层权,是多一个以后能对上的地方。”
周掌柜看了看城门,叫伙计卸下第一捆。
捆绳刚解开,旁边一个年轻商户就冲过来:“你疯了?今日一匹给三十七文,明日可能涨到五十,你现在按二十九文卖,亏的谁赔?”
周掌柜的手停住了。
“昨日说的是二十九。”
“昨日是昨日。”年轻商户道,“北线全在发热,接力县又关门,所有人都要布。你现在卖,等于把自己的货送给别人涨价。”
沈棠宁转身:“谁告诉你明日会涨到五十?”
年轻商户一愣。
“布行自己算的。”
“你刚才说‘所有人都要布’,可你还不知道城外实际要征多少。是你自己算出来的,还是有人给了你数?”
年轻商户不答,抓住布捆的手却松开了。
周掌柜低声问:“你们内部已经定了价格?”
沈棠宁看向许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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