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慎之到接力县外时,城门已经关了两日。
他没有带王府仪仗,只带了六名随员、两辆空车和一册拆成七栏的旧粮簿。车上没有粮,只有绳、纸、封泥和三把不同形制的秤。
守门军士见到他,先看了他的文书,又看了一眼城外病棚。
“陆先生,县令说不放外人进城。”
“我不是来进城的。”陆慎之下车,“我来看看城外的粮道为什么还没有断。”
军士不明白。
陆慎之也没有解释。他从城门前走过,先看水牌,再看棉布征购牌,最后看接力县拒收文书背后的三栏补记。
城门关闭,布商暂停供货,旧盐道浅渠因死羊污染停止供人饮用。
三个节点已经失效。
可城外的锅仍在冒烟,病棚仍有水,第四段的车仍在向第五段移动。
陆慎之没有先看那些冒烟的锅,而是让随员把三处节点的失效牌全部取来。
第一块牌写接力县拒收:城内余粮十五日,城外可接人数为零,东堤临时医棚可接一百二十人,水量三十七桶。
第二块牌写许掌柜暂停供货:原定十匹试购已交,后续一百一十匹暂缓,白沙两家布行报价上调,原因待核。
第三块牌写浅渠停饮:死羊一只,清渠未完成,牲畜和洗锅仍可用,人的饮水改由南坡旧井转车。
陆慎之逐项看完,问:“这三块牌是谁写的?”
“不同的人。”沈棠宁说,“县城由县账房,布行由商户复核人,浅渠由村民和迁民共同验。”
“所以三块牌的用词不一样,数字口径也不一样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怎么把它们放进同一张总表?”
沈棠宁指向牌背:“按影响,不按口气。拒收看可接人数,停供看未交数量,停饮看用途和替代水量。”
陆慎之把自己的随员叫来:“按中央总账的做法,只填‘三处受阻,需上调物资’。”
随员照写。
“再按他们的牌写。”
三个人分别抄了四个数字、两个区间和一项待核原因。
陆慎之把两张纸放在一起。
中央总账只有一句话,适合快速传令,却看不出哪处能替代、哪处不能替代;分段牌耗了半个时辰,却知道第三处浅渠不能供人喝,却仍能给牲畜用。
“若我只看到第一张,”他说,“会把南坡旧井的车调去接力县,救不了城外病棚。”
“因为总账把水当成一种东西。”
“若我只看第三张,又会以为所有水都能替代。”
“所以每项都要写用途。”
陆慎之沉默片刻,把“额外绕路三十七里”写在中央纸上,又把“保留病棚最低水量”写在分段牌旁。
“你们多花的不是抽象的两日,是车脚、病棚看守、牲畜损耗和后队争执。”
“中央调度节省的也不是抽象的半日。”沈棠宁说,“它可能省下传令,却把一处错的总数传遍所有节点。两种效率都要把代价写出来。”
“你算出什么了?”沈棠宁问。
“你们损失了两日。”
“还没到两日。”
“按现在的水量,今晚会到。”陆慎之把旧粮簿夹在臂下,“接力县原本承担的是四万人的两日转运,浅渠承担三段牲畜水和两段洗锅水,许掌柜的布车承担首批病棚隔断。三个节点一起停,后面五段的牌子只能用灰牌。”
“灰牌不是断。”
“是不能按原计划接收。”
“所以要重新算。”
陆慎之看着她,目光落到她手边那叠写满数字的木牌上。
“你们每一次重新算,都要找人、找纸、找见证。一个总仓、一枚总印、一个调度人,半个时辰就能改完。”
“然后所有人等着总调度人没有被抓、没有病倒、没有改错。”
陆慎之没有反驳。
他从车上取出一张白纸,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圆,圆心写着“总仓”,周围写出十个点。
“若采用中央调度,接力县关门,只需将四万人的粮水改送到下一个县;许掌柜停供,只需调用第二家布行;浅渠污染,只需从总账抽一队水车。三道命令,半日内可以下达。”
沈棠宁看着那张图:“命令下达之后呢?”
“各节点执行。”
“若第二个县也不接,第二家布行要价翻倍,水车路上被军队扣下呢?”
陆慎之的手停在纸上。
“那就改第四道命令。”
“总调度人在什么地方?”
“总调度会有替补。”
“替补知道现场的四千一百七十二人里有六位并入老人、二十七名发热呕吐者和一辆不愿报姓名的旧堤车吗?”
“不必知道每一个人。”
“那他怎么决定给哪一队多一桶水?”
“按统一标准。”
“统一标准会把病棚的水、饮水和洗锅水算成同一种水。”
陆慎之看着她:“所以你宁愿每个人都知道一点,谁也不能调全局?”
“我宁愿让每个节点知道自己负责什么,并且留下别人能接手的记录。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