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棠宁没有在当夜回信。
她先把急报摊开,按纸、墨、印、路线和送信人五栏分开查。
“没有封。”程素问说。
“王府急令未必都封。”陆慎之道。
“但如果要逼我交七码,至少应该让文书能被追。”沈棠宁指着黑灰色印痕,“这枚印只压了半边,印面还有水痕,像是从一张湿纸上拓过来的。”
裴砚川的骑手跪在桌边:“我在南沟捡到送信马,马鞍上有北营的旧绳结。送信人不在,只有这张纸。”
“你见过沈砺安吗?”沈棠宁问。
骑手摇头:“没见过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说是京中来的消息?”
“送到我手里的人说,纸是从青峡堰旧工棚传出来的。”
“他是谁?”
骑手沉默了一下:“一个背着孩子的河工家属。她不肯进营,也不肯留下名字,只说孩子的父亲和沈大人一起被带走。”
沈棠宁把纸翻到背面。
黑灰印痕旁边有半根粗麻纤维,纤维上沾着细细的青色粉末。
程素问看了一眼:“青峡堰工棚原来用的不是这种绳。”
“那是宁王府北路车队的标记。”裴砚川说,“我在第257章无旗粮车上见过同样的青旗绳。”
“能证明宁王军扣人吗?”沈棠宁问。
“能证明这张纸经过宁王军的车队,不能证明纸上每一个人都在北营。”裴砚川答。
陆慎之把纸上的人数重新抄了一遍:“沈砺安一人,河工及家属三百七十六人。两个数字必须分开核。宁王可能确实扣了人,也可能把不同营地的灾民拼成一张名单。”
“但他确实在要七码。”程素问说。
“要七码的文书不完整,三日限期也可能是故意写给我们看的。”陆慎之道,“这更像试探。”
沈棠宁没有接话。
她看着“沈砺安”三个字,手指停在纸角。
父亲曾经签过空白预验单,曾经为了军粮和堤防把死者写成数字,也曾因为不肯解释而让沈家一起被押上刑场。如今他被另一个掌握粮的人扣住,宁王用他的命来换一套不能交出去的码。
她可以说父亲不是无辜的。
也可以说无论一个人犯过什么错,都不该被拿来交换十万灾民的救援权。
但这两句话不能替她承担选择的重量。
“先找河工家属。”她说。
骑手带来的人没有走远。
她被安排在病棚外的无症状区,孩子发烧不高,却一直抓着她的袖口。她不肯进城,也不肯接受粮牌,只问有没有消息。
沈棠宁坐到她对面,没有问她丈夫是否忠于谁。
“你从哪里拿到这张纸?”
妇人抱紧孩子:“一个看守塞给我的。他说若不把纸送到沈家,里面的人就会被当成私通粮道的证人。”
“看守叫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他脸上有一道旧刀疤,左手少一根手指。”
“他有没有说沈砺安在不在?”
“他说沈大人在旧工棚里签过一张名单。”
“什么名单?”
“河工的水和粮领取名单。宁王军说那就是私通粮道的证据。”
妇人从怀里取出一小截麻绳。绳结不是北营军绳的三扣结,而是河工自己常用的双回结。绳上沾着干泥和一点蓝色纸屑。
沈棠宁没有把它当成沈砺安在场的证明,只让记录人写:家属亲手取得,来源为无名看守,无法证明看守身份,绳结与青峡堰旧工习惯相符。
妇人急了:“你们还要查到什么时候?他们会杀人!”
“会。”沈棠宁说,“所以我们现在要做两件事。第一,确认能确认的部分;第二,让所有人知道宁王拿什么在换什么。”
“你们不换?”
妇人的声音很轻。
“不拿七码换。”
“那我丈夫怎么办?”
沈棠宁没有说“会救他”。
“我会把他的名字和你的证词一起公开。这样他不是一张可以被随手抹掉的名单。”
妇人盯着她:“公开以后,他会不会死得更快?”
“可能会。”
孩子在这时咳了一声。
沈棠宁低头,看见妇人手背上裂开的血口。
“不公开,也可能死得更快。”她说,“我不能用一句保证骗你。”
妇人沉默很久,终于把孩子往前推了推:“那就把他的名字写全。”
“你丈夫叫什么?”
“顾长河。青峡堰第三班,左岸二号闸。”
记录人落笔。
顾长河这个名字从一张没有封印的急报里,被写进了公开见证页。
随后赶来的河工家属越来越多。
有人说自己的丈夫被押走,有人说只是被赶出工棚,有人只知道队伍在北营方向停过。沈棠宁没有把所有人的说法直接合成“被俘三百七十六人”,而是分成三类:亲眼看见被押,听同伴转述,无法确认去向。
第一类只有一百零八人。
第二类一百九十六人。
第三类七十二人。
总数加起来超过急报里的三百七十六,因为有些家属重复报了同一人,也有人把同行的妻儿一起算入队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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