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王的停粮令传到旧盐道时,第一辆向北的粮车已经掉了头。
车夫把缰绳勒得太急,车上两袋粟米滚到一边,麻绳擦破,细粒从缝里漏出来。
“军令说得很清楚。”押车的灰甲士卒把烧过的军令举起来,“所有向京畿运送的民粮,改列军需。车队不准继续北行。”
粮车旁的灾民看着那道命令,没有人先说话。
他们已经见过一张急报如何把三百七十六人写成一个数字,也见过“保护粮”怎样变成守门人决定谁配领。现在一张盖着王府印痕的纸,又要把沿线各处凑出来的民粮改成军粮。
“这车粮是谁的?”沈棠宁问。
灰甲士卒答:“归宁王府调度。”
“车上写的是柳湾、白沙、旧盐道三段共同购入,收货对象写京畿灾民和城外病棚。哪一项改成了军粮?”
“监国令。”
“监国令写的是所有民粮。”
“所以都是军粮。”
沈棠宁看着车上的牌子:“那你把这袋种粮也列军粮吗?把给病棚的熟粮也列军粮吗?把河工家属自己凑的十七袋干粮也列军粮吗?”
灰甲士卒皱眉:“军务紧急,不听你拆字。”
“我不是拆字。”沈棠宁说,“我在拆来源、用途和签收人。你要接管,可以把数量、去处、承接人和期限写清楚。只说‘都是军粮’,以后就没人知道哪袋粮被军队吃了,哪袋粮被路上截走。”
士卒把手按到刀柄上。
赵守田和护水队同时向前一步,却没有拔刀。
裴砚川从车队后面走来:“手离刀。”
灰甲士卒回头,发现他身后只有四名护路人,另有数十名迁民站在粮车旁。人数不多,却把车轮、牌子和押车人全看在眼里。
“你们要抗监国令?”
“不抗。”裴砚川说,“请你把军需接管单写出来。写得出来,车队按接管数量交;写不出来,车队按民粮牌继续走。”
“王府不和你们谈账。”
“那王府也不能把未签收的粮说成已经交军。”
灰甲士卒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,最终没有拔刀,只把军令贴在车头。
“三日后再查。届时还在北路的车,一律扣下。”
他带人离开时,车轮旁那两袋漏粮还没有补好。
沈棠宁蹲下来,用手捧起漏出的粟米。
“先别把车头转回去。”她说。
押车人愣住:“不是继续北行?”
“继续,但不再用一支大车队走同一条路。”
她把十段接力牌、七块公开见证板和三份民粮总表摊在路边。
“第一类,沿线保底粮,每个有水、有锅、有病棚的节点留三日最低份,不向京畿调走。”
“第二类,短程接力粮,按一百里路线分段,每段不超过两日消耗,交接人和下一段容量写在牌上。”
“第三类,京畿民间粮,不进军营,不在城门外堆成一座容易被接管的大仓,分成二十斤、五十斤和一百斤的小批,由不同车、不同路、不同接收人送到城外粥点、寺院和街坊代表手里。”
一个白沙船户问:“这么分,车脚会多多少?”
陆慎之接过算纸:“若整车走北路,军令一到,全部被扣。拆成三类后,车脚增加约两成,损耗增加约半成,但至少有一部分能到民间。”
“你支持拆?”沈棠宁问。
“我支持把被扣风险算进成本。”陆慎之说,“不是因为拆分漂亮。”
程素问把三份总表重新分栏:“来源不变、用途不变、责任不合并。归雁的车不能因为经过白沙就变成白沙的粮,白沙的船也不能因为送到京畿就自动变成军船。”
灰甲士卒还没有走远,听见这句话,回头道:“你们分得再细,到了上京也要过城门。”
“所以不把全部粮送到城门。”沈棠宁说。
“城外不受官府保护。”
“城内也未必能吃到军粮。”
灰甲士卒脸色一沉,带人离开。
午后,第一批分流开始。
三十七辆布车退出粮道,转去继续供应病棚;六辆水车留在旧盐道,三辆沿南坡接力;粮车从原来的四十八辆拆成十一支,每支不超过五车,两支之间错开半日。
每支车队都带三种牌:来源牌、用途牌和拒收牌。
来源牌写出粮从哪一处来、经过谁称重;用途牌写可食、待验、种用和病棚专用;拒收牌写接收点容量不足时,下一处在哪里、谁负责送达。
“若哪支车被军队截了呢?”车夫问。
“不追着所有车去抢。”沈棠宁说,“先把袋号、截取人数、军令文字和最后见证人传回。剩下的车继续走,不能因为一车被扣,所有车都停在原地等结果。”
陆慎之看着她:“你把损失提前当成路线的一部分。”
“因为损失本来就会发生。”
“这么做,会让被截的人觉得自己被放弃。”
“所以被截的那支车要留下公开记录和补偿顺位。继续走不是不管它,是不让它的损失拖死后面的所有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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