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衡没有立刻要求沈棠宁回答。
他让身后的骑手取出一张上京水道图,铺在南河渡口的空粮车上。图上有三道水门,西南门、南水门和旧漕渠闸口,其中两处被朱笔圈住,另一处画了一个叉。
“能开的只有南水门。”萧景衡说,“旧漕渠闸口被宁王军封死,西南门在守军手里。南水门的看守原属东宫,愿意听我的调度。”
沈棠宁没有看那枚东宫玉牌,先看水道图上的水痕和折线。
“这图什么时候画的?”
“先帝在位时。”
“水位呢?”
萧景衡顿了顿:“去年秋后记录。”
“那不能证明今日能开。”
“水门没有塌。”
“没有塌不等于能过船。南水门若只够放水,不够进粮船,你的条件就不是打开水门,而是打开一条不确定的水。”
萧景衡看了她一眼:“你可以派人去查。”
“你的旧部会让我的人靠近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以什么身份?”
“以粮道见证人。”
“那就先把人数、姓名、武器和负责时辰写出来。”
太子身后一个黑甲将领冷声道:“我们来开水门,不是来给你们填户册的。”
裴砚川往前半步。
萧景衡抬手挡住那人:“写。”
黑甲将领的嘴角压了一下,还是接过纸笔。
沈棠宁这才问:“你要多少粮?”
萧景衡没有绕弯:“五千三百名旧部,七日最低军粮。另有一千二百名随军民夫,三日粮。若要强攻西南门,箭矢、车轴和伤药另算。”
“每天多少?”
“军粮一千六百斤,民夫三百斤。”
“一共一千九百斤。”沈棠宁说,“七日一万三千三百斤,还不包括伤药、马料和攻城材料。”
“上京城里有近二十万人。”萧景衡道,“我打开水门,粮进去,城内的人就能活。”
“粮先给你的兵。”
“我的兵若不能进城,谁来开门?”
“城内粥点和城外民粮点可以先运水和粮,不需要先养一支攻城军。”
萧景衡看着她:“你以为宁王会看着你们把粮送进城?”
“所以才不能把粮先交到另一支军队手里。”
黑甲将领拔出半寸刀:“你在暗示殿下和宁王一样?”
“我在问同一批粮到了谁手里,会被谁优先分。”沈棠宁说,“宁王说民粮是军需,太子说军粮先于民粮。两个人都能解释自己是在救百姓,账却只会留下百姓少吃了多少。”
萧景衡没有责怪将领。
“若我承诺攻入城后先开民仓、先供城内粥点呢?”
“谁签收?”
“我。”
“谁复核?”
“东宫旧臣。”
“他们属于你的队伍。”
“你不信我。”
“我不把信任当成粮票。”
萧景衡的脸色白了些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封黄绢诏书,放到车板上。
“这是父皇临终前给我的手诏。”
沈棠宁没有伸手。
陆慎之却看了一眼:“纸是宫中旧制,墨也是内廷墨。”
“能证明什么?”沈棠宁问。
“只能证明它可能从宫中出来,不能证明其中每一句都是先帝亲笔,更不能证明太子今日有权调粮。”
萧景衡将手诏展开。
上面写着“景衡承统,诸军听调”八个大字,后面有半枚玉印。
“父皇已经承认我的继承。”萧景衡说,“宁王是逆臣。”
“这与粮怎么进城是两件事。”沈棠宁说。
“对你们来说,也许可以拆开。对上京的人来说,谁掌水门,谁就掌粮;谁掌粮,谁就能决定谁是皇帝。”
“所以我们更不能先替你把粮和皇位绑在一起。”
萧景衡盯着她:“你要我怎样?”
“先证明三件事。第一,南水门确实可开,且不会淹掉城外粥点;第二,你的五千三百名旧部愿意登记武器、人数和每日耗粮,不拿民粮私下补充;第三,城内至少有三个不属于东宫旧部的粥点愿意接收粮,并能留下锅账。”
黑甲将领冷笑:“等你们一项项查完,宁王已经把城封死。”
“那就说明你们的水门和军队并没有你说的那么能救人。”
萧景衡抬手让将领退下。
“如果我答应先查,你们给多少?”
“民间粮先按四处粥点接收,不供攻城军。”
“我问的是给我的兵。”
“零。”
渡口外忽然有人喊:“别再问她要兵粮了!先问水门到底能不能开!”
人群从空粮车后面分开,一个穿旧灰短褂的老人被两名街坊扶了出来。他的手指只剩四根,袖口缝着一块褪色的“南水门”木牌。老人站定后先向萧景衡行礼,再对沈棠宁说:“我是南水门最后一任闸工,名叫周桐。东宫接管水门那年,我被赶出来,但闸底的三道暗槽是我亲手修的。”
萧景衡的眼神变了:“你怎么还在这里?”
“因为我没死。”周桐看着他,“也因为水门不是一块玉牌就能开的。南水门外的淤沙已经涨到第二道槽,开第一闸只能放出半尺水。若强抬第三闸,城外低地会先淹,里面的水才进漕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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