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操在驿站里坐了一整夜。天快亮的时候,他靠着柱子,听见驿站外的风比刚才小了一些,有鸟在远处叫了两声又停了,像是被什么打断了。他睁开眼时,程昱正蹲在门口用干草引火,铁壶里装的水已经快烧开了。他没有站起来,在柱子上多靠了一会儿,像是在等着体内那些夜里的寒气被火堆的暖意置换掉。
曹仁从外面走进来,铠甲上的尘土还没有擦,左肩的护甲裂了一道缝。他在曹操对面蹲下来,说了一句:“典韦的遗体,末将已经让人去寻了。找到的话,会妥善运回许昌安葬。”曹操点了点头,没有开口。他接过程昱递来的热水,双手捧着碗沿,指尖贴着温热的陶壁,像是要把那些已经凉透的部分重新捂热。
当天上午,队伍从驿站出发时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官道两旁的田野里有人正在翻土,犁铧翻开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,几只鸟跟在犁后面啄食虫卵,见到队伍也不飞远,只是往田埂上跳了几步。曹操没有坐在马车里,他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的前列,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自己还能走在前面。他的马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到达许昌城外时,已经是傍晚了。城墙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比平时低矮一些,城头上插着几面旗帜,边缘已经磨白了。守城的士兵远远望见那支队伍,没有鸣号也没有通报,只是把城门开大了一些,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回来。曹操进城时没有让队伍列队,也没有让人通报府衙,他沿着主街往府衙方向走,街上有人认出了他,有人停住了脚步,没有人上前。
他在府衙门口下马时,荀彧已经站在台阶下面等着了。他没有上前迎接,只是站在那里,等曹操走近了才拱手,说了一句:“主公辛苦了。”曹操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,穿过前院走进了书房。书房里的陈设和他离开时一样,案几上摊着一卷没有批完的文书,笔搁在砚台边上,墨已经干透了。他没有换衣服,直接在案前坐下来,目光落在那卷打开的文书上,像是在看来路已经走完,新的纸页已经等着他翻开了。
程昱随后走进来,在门口站定,说各营的损失已经统计出来了。这一趟北上,折了三千多人,典韦战死,田氏的计策是假的,濮阳没有拿下来。曹操听完这些数字之后没有立刻回应,只点了点头,然后问了一句:“粮草还能撑多久?”程昱说如果不再出兵,还能撑到秋收。曹操说:“那就先不动。等粮食收了再说。”
消息传到濮阳时,已经是第二天午后了。吕布正在城外查看新挖的壕沟进度,沟壁的泥土还带着潮气,他蹲在沟边用手捏了一下土块,土质松软,但踩实了之后应该能撑住。张辽从城门口策马过来,在他身侧勒住马,说了一句:“曹操退到许昌了,典韦死了,他的部队损失不小。”吕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,没有立刻接话,又在沟边站了片刻,像是在确认那些数据已经和他心里的估算对上了。他沿着壕沟边缘走了一段,回到县衙时,让人把兖州西线的驻防图重新调整了一遍。
当天傍晚,吕布在县衙正堂里见到了田氏。田氏是濮阳本地的大族,之前在城中打开西门配合曹操入城,又在曹操入城后反水关闭城门,将曹操的部队困在街巷之中。这一进一退之间,他配合吕布完成了对整个局势的牵动。他在正堂里见到吕布,没有回避,也没有躲闪,面色平静地行礼道:“将军,田某按约定做了该做的事。”吕布坐在主位上,接过田氏呈上的书信,没有细看,把信纸搁在案几一角,说:“田氏在濮阳的地面熟,以后城中有什么事,还要多仰仗田家出力。”田氏拱手退了出去,走出正堂时脚步没有加快,像一页已经被合上的书页,不再需要额外的注脚。
入夜之后,吕布一个人站在县衙后院的井台旁边。他在想典韦。他跟典韦交过手,也见过他在战场上挡在曹操身前的样子。那个人不善言辞,打起仗来也不讲究章法,但他确实够硬。吕布在井台边站了一会儿,拿起水瓢舀了半瓢水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,顺喉咙下去,像是把那些正在翻涌的念头压下去了一层。他知道典韦死了,曹操的阵脚就会弱一块。但这件事本身没有让他觉得轻松,只是让他更清楚地知道,自己和曹操之间的那场棋还没有下完。
濮阳城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慢慢安静下来。街面上的杂物已经被清理干净了,有些店铺重新开了门,卖菜的挑着担子从城外来。吕布每天会在城门洞里站一会儿,看着那些进出的人。曹操这一败,兖州西线的局势已经重新排过了。他需要在曹操缓过气来之前,把这一段的优势稳住。城门洞里有人在谈论典韦的事,说他在官道上一个人拦住了几百骑兵,最后也没有退。吕布没有接话,站在门洞边缘,像在等那些话先落地,再决定自己是否要沿着那条路径继续往下走。
蔡文姬的信在第五天到了濮阳。信中说:“文姬听说典韦将军战死了。将军是不是已经见过这件事了?”吕布看完之后,在灯下坐了一会儿,墨迹在纸面上已经干透了,他折好信放进木匣里。然后他拿起笔,在回信上写了一行字:“典韦死了,曹操的路会慢一些。”他放下笔,在灯下多坐了一会儿,像是在等那些已经写下的字先在纸上立稳,再决定是否要在下一行继续落笔。窗外风声比刚才小了一些,像是有人在远处替他合上了一扇虚掩的窗。他吹灭灯,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,把那些还没有想完的事搁在案边,起身走回了内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