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间,一缕凉风掠过青石阶。
宗庙前,只余朱标孤零零立着,身后跟着几个踮脚张望的小太监。
他们齐齐朝菜市口方向伸长了脖子,眼珠子都快掉出去了。
朱标脸色铁青,牙关咬得咯咯响,猛地一跺脚,吼道:
“都去瞧!咱倒要看看,这刀起头落,到底有多带劲!”
话音未落,他已甩开袍袖,撒腿朝菜市口奔去。
……
菜市口。
此刻早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。
那可是伪元的皇帝啊!
谁家没几个死在元廷屠刀下的亲爹亲娘、兄长姐妹?
如今大明要把伪元的王公贵胄一锅端,尽数押上断头台——
满城男女老少,挤得连裤腰带都勒断几根,硬是往刑场里拱!
而脱古思帖木儿早已魂飞魄散,声音发颤:“朕是大元天子!也是大明册封的海西侯!你们怎敢如此折辱于朕?!”
哈剌章与浩海达裕脸色灰败,嘴唇泛白。
哈剌章压低嗓子劝:“陛下……事已至此,给大元留点最后的体面吧……”
“体面?朕要宅院!要娇妾!要万亩良田!”
浩海达裕霍然起身,双眼赤红,劈头盖脸怒斥:“闭嘴!你配当铁木真大汗的后人?!”
“当年成吉思汗自草莽崛起,横扫八荒,可曾料到,他的血脉竟会落到今日这般——连死都死得如此窝囊!”
四下鸦雀无声。
浩海达裕忽而夹杂蒙汉双语,劈头盖脸骂了半炷香工夫,字字如刀。
“我瓦剌部本居漠西,却遭此天谴!”
众人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。
连朱雄英都忍不住拍了两下巴掌:“骂得好!”
浩海达裕一愣,眼中陡然燃起一线希冀,灼灼盯住朱雄英。
朱雄英却轻轻一叹:
“可今日……依旧要斩。”
哈剌章当场呛住,喉头一甜,差点呕出血来。
浩海达裕却不慌不忙,转身直视朱元璋,声如裂帛:
“大明皇帝!我儿马哈木,今年才七岁,从未踏过中原一步。大明若真怀仁德,可愿饶他一命?”
“区区稚子,手无寸铁,难道也要斩尽杀绝?”
这话一出,等于把老朱逼到了墙角——
百姓恨的是鞑虏铁骑,不是奶牙未褪的娃娃。
朱元璋不恼反笑,低头逗弄怀中朱雄英:“英儿,你说,这七岁的娃,该不该砍?”
朱雄英头皮一炸。
您老的难题,怎么甩给我这个小豆丁?
马哈木是谁?也先他爹啊!
也先日后几乎掀翻大明江山——若老朱知道这娃娃将来生出个逆天孙子,怕是连襁褓里的奶瓶都要砸碎!
可这话,他怎么说得出口?
就在这当口,朱雄英脸上倏地浮起一层天真烂漫的笑意。
明军立刻将马哈木押至他面前。
那孩子与朱雄英一般高矮,眉宇却像淬了冰的刀锋,冷厉得扎眼。
朱雄英悄悄拽了拽朱元璋衣角,仰起小脸,声音软糯:“皇爷爷……他好可怜,跟英儿一样大,咱们……别杀他了吧?”
浩海达裕瞳孔骤缩,眼底迸出一道微光——
瓦剌的火种,还能续!
儿子,为父只能托付至此。
活着,你就得把瓦剌撑起来;
你的子孙,定要替爹血洗今日之耻!
他猛地抬头,朝朱雄英深深一揖,嗓音发颤:“大明太孙,仁厚无双!”
“不如让他陪英儿读书玩耍吧——英儿身边,连个同龄玩伴都没有呢。”
朱元璋先是一怔,随即眉梢一跳,心领神会。
还是咱大孙阴得妙!
陪读?
陪什么读?
不送进宫,难不成放养在南京城里?
咱英儿才多大?咋啥门道都懂?
老朱朗声大笑:“好!侯英!这孩子,咱就交给你了!”
侯英浑身一激灵,赶紧躬身低语:“皇爷放心,奴婢必当尽心照拂!”
浩海达裕一口老血堵在胸口,险些喷出来:
“卑鄙!朱雄英!你……你竟使这等下流手段!”
朱雄英眨巴着清澈无辜的大眼睛,歪头补了一句:
“你这话……我真不明白!我才八岁,哪懂这些……”
浩海达裕嗓音发颤,双腿一软,整个人重重跌坐在地,像被抽走了脊骨。
朱雄英胸中那根绷紧的弦,终于松了一截。
也先——这个盘踞草原多年的毒瘤,总算被精准剜除了。
七岁就养私生子?
行,算你狠!
土木堡那笔旧账,大明今天全数结清!
浩海达裕仰头望着日头一点点攀上中天,刺眼得灼人。
最后一丝指望,也随着那轮烈日,烧得干干净净。
大明太孙……莫非真是草原命中注定的劫数?
此时,四下里早已人山人海。
百姓挤满街巷,目光如钉,齐刷刷钉在那些曾不可一世的王爷身上。
“老天开眼啊!咱汉家儿郎,终于血债血偿了!”
“待会我抢块肉回去供在祖宗牌位前——王师已定北疆!”
喧嚷声未落,两名执刑刀斧手刚抬脚往前迈,后颈便一阵发麻。
汤和、傅友德、陆仲亨三人立在阶下,眼神如刀,直直剐过来。
那俩刀斧手嘴角一僵,额角沁出细汗。
“信国公、颖国公……小的……小的忽觉腹中翻江倒海,敢请二位公爷代劳一二?”
汤和与傅友德对视一眼,脸上这才浮起一丝笑意。
识趣!
“按律,本将本不该应允……可眼下事急从权……”
傅友德还在拖腔拿调,汤和已一把抄过鬼头刀,刀鞘“哐当”甩在地上。
陆仲亨斜睨着傅友德,摇头叹道:“老傅,你要是手软,我们替你动手!”
“不软!绝不软!”
傅友德生怕差事被抢,抢步上前,一把攥住另一柄刀。
那刀斧手眼巴巴望着二人,喉结滚动:“公爷……小的爹娘,就是死在鞑子刀下的。待会……能不能赏小的一块肥肉?好带回家,祭一祭列祖列宗……”
“成!给你留条腿肉,油汪汪的!”
脱古思帖木儿听见这话,两眼一黑,几乎栽倒。
这是砍脑袋,又不是杀年猪!
你们倒是讲点体统啊?!
侯英一声断喝震彻全场:
“午时三刻,已到!”
应天府知府郭振扬手一掷,手中红筹“啪”地砸在青砖上,碎成两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