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话音未落,朱榈的脸色已沉得如同泼了墨的砚台。
这是赤裸裸地当面敲打。
可朱榈心里清楚,此刻再发作,反倒坐实了心虚。
他怎会听不出这话里藏着两层意思——
既是宣示自己要死守此地,更是压着嗓子警告:眼下谁也别轻举妄动。
这话乍一听硬气,细琢磨却透着股逼人的火气,总叫人脊背发紧。
“你凭什么断定刺客就是太原府的人?”
“是不是太原府的人,眼下不重要;人就在这片地界上喘气,抓贼讲的就是趁热打铁。”
“我守在这里,不管他冲的是我,还是别人——”
“只要他敢冒头,那就别想活着离开!”
朱雄英这话掷地有声,字字砸在青砖地上。
话说到这份上,已是毫无回旋余地。
纵使有人暗觉此事水太深、没那么简单,也不敢再张嘴多问半句。
朱榈在屋中来回踱步,鞋底蹭着地面,发出沉闷声响。
他满脑子盘算着怎么把火引开、把线抽断。
他绝不能被拖进泥潭里——
这事若真滚大了,溅出来的泥点子,足够糊住他的前程。
“这事不是我干的。你就算演一出苦肉计,我也不会再让一分。”
“说到底,不就是要我退?可我早退无可退。”
“再这么逼下去,就是拿刀架在我脖子上!”
“你心里门儿清——这事可大可小,也是你亲口说过:真要把人都扯进来,到时候谁还敢开口讲句公道话?”
朱雄英听到这儿,只垂着眼,默默点头。
可一转眼,神情就变了,语气放软,像换了个人似的,低声问道:
“三叔说得都对。可我这伤,确确实实是在您这儿受的,胳膊上的血还没干透呢。”
“信不信由我,可皇爷爷信不信……那就另说了。”
这话他说得坦荡,听着也顺耳。
可越顺耳,越像提前排练过的戏码。
“那您说,打算怎么收场?总该有个说法吧。”
“你要什么,只要合情合理,我全应下——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诚意!”朱榈深深吸了口气,终于又低头让了一步。
朱雄英侧过身,朝一旁的谢氏温声开口:
“烦请婶婶帮忙取套笔墨纸砚来。”
谢氏微微颔首,转身出门。
不多时,文房四宝齐整摆到了案上。
朱榈盯着那方砚台,眉头紧锁,一时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朱雄英铺开素纸,提笔蘸墨,朝朱榈缓声道:
“我想给老爷子递个折子。这事发生在太原府,总得让他老人家心里有数。”
“总不能让我挨了打,还捂着嘴一声不吭——换谁摊上这事,也觉得憋屈。”
朱榈一把按住朱雄英执笔的手,声音冷得像冰碴子:
“我已经跟你挑明了,这事跟我们半点瓜葛都没有。你写这个,是想干什么?”
“难不成真指望老爷子来拿我问罪?”
朱雄英抬眼,目光平静地迎上朱榈涨红的脸,语气不疾不徐:
“三叔,这事虽与您无关,可未必跟旁人也无关。”
“这话您跟我讲,怕是白费力气——别人不清楚,您还能装糊涂?”
“要不要我把那人请出来,当着您的面问个明白?等真对上话了,三叔才肯说一句:谁错了,谁对了?”
话音刚落,朱榈喉头一哽,那股横劲儿瞬间泄了大半。
他站在那儿,只觉这事像团缠紧的乱麻,越想理清,越觉得手足无措。
瞧着眼前这副光景,朱榈喉头一紧,脱口便问:
“你倒是说说,这事究竟是谁干的?”
“我若真说出来,三叔怕是要愣上半天!”
“我自问没招惹过嬉哥,怎就落得这般下场?”
朱榈闻言,胸口一沉,缓缓吸了口气,却硬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脑子一转,顿时明白过来——
朱济嬉这是冲着朱雄英来了。
怕是朱雄英无意间碰了那根不该碰的线,动了本不该他染指的利害。
否则,哪至于招来这等明枪暗箭?
“这事还没定论,万不可凭空揣测。”
“眼下就急着上纲上线,要是矛头对准自家骨肉,岂不寒了人心、伤了情分?”
“你直说想要什么,三叔我哪怕在双塔寺里敲木鱼念经,也给你办妥!甭管牵扯谁,到了我这儿,没个办不成的!”
朱榈咧嘴一笑,笑得憨厚,可眼底却绷着一根弦。
话说到这份上,活脱脱一副为侄儿掏心掏肺的模样。
字字句句,都裹着热乎气儿,听着就熨帖。
“我这人向来胆小怕事,平日连只鸡都不敢杀,今儿捅出这么大娄子,说到底还是我自己不争气。”
“哪还敢指手画脚?不如三叔您拿个主意,我照着做就是!”
朱雄英这话,捧得极巧,也稳得极牢。
话音未落,已把朱榈稳稳架在高处,半点不显生硬。
朱榈听罢,长长一叹,指尖攥紧佛珠,竟一时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。
这个大侄子,真真是把他吓了一跳。
“全依你!你只管开口,只要三叔办得到,天塌下来也替你顶着!”
“那我就不绕弯子了——我要查的,是一本账册。就在我手里,可上面写的全是些云山雾罩的暗语,我翻来覆去,愣是摸不着门道。”
朱雄英话锋一顿,抬眼盯着朱榈那张渐渐发僵的脸,嘴角微扬,似笑非笑:
“不如三叔帮我请个明白人,把这账本嚼碎了掰开,顺藤摸瓜,揪出背后那只手——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,在暗处搅风搅雨?”
“等那人露了脸,我看还有谁敢在这事儿上再耍花样!”
他说得平静,面色如常。
可朱榈脸上却像被泼了盆凉水,青一阵白一阵。
他万没料到,朱雄英竟能把话说得这么直、这么狠、这么不留余地。
这不是讨价还价,这是当面亮刀。
“三叔,我这话是为咱俩好,才没掀桌子。”
“您想想,老爷子若知道我在您这儿受了这等冷遇,会怎么想?”
“他如今还不知情……”
朱雄英忽然收声,只轻轻一抬眼,意思已然分明。
他知道火候到了——逼太紧,容易崩盘;留一线,才有转圜。
于是话锋一收,退半步,把难堪藏进沉默里,却把分量,全都压在了朱榈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