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当口——
羽林左卫铁甲铿锵,如黑潮般涌进王府。
朱雄英捻着佛珠踱进来,珠子相击声清脆如雨打芭蕉。
他脚步不停,径直走到朱济嬉跟前,语调温煦得像春阳晒暖的檐角:
“谁能想到,竟惹出这一连串麻烦?连我都差点栽个跟头!”
“当时我就琢磨着,我遇刺的事,可千万别牵连到你们头上——不然这篓子,怕是捅破天都捂不住!”
“刚从三叔那儿回来,他那儿风平浪静,茶都喝得安稳。”
“万幸没闹出乱子,否则啊……肠子都要悔青喽!”
他笑呵呵说着,眉梢眼角全是轻松,可那话缝里漏出的凉意,却叫人脊背发紧。
管家早已魂飞魄散,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。
满屋子人屏息凝神,目光齐刷刷钉在朱雄英身上——
谁也猜不透,这位爷,究竟揣着几副面孔。
......
“嬉哥,我这些下人全不中用,嘴上尽是些宽慰人的空话,倒把正经事抛在脑后——连你这儿都忘了来照应,万一有个闪失,贼人趁虚而入可就糟了!”
“好在我还拎得清轻重,立马蹽腿就奔你这儿来了,就怕你遇着什么棘手的麻烦!”
朱济嬉听罢,嘴角微扬,无声地笑了一下。
转头望向朱雄英,语气沉稳,不疾不徐:
“劳大哥挂心。这是晋王府,谁敢在这儿伸手?真动起歪念头,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!”
“那贼人可逮住了?临走前撂了什么话?这案子必须查个水落石出,拖下去,只会越抹越黑!”
朱雄英脸上浮起一层淡笑,皮不动、肉不颤,只眼底掠过一丝冷光。
他朝朱济嬉略一颔首,语气温和得像在拉家常,字字却压得极沉:
“贼人放了话,说整件事是你一手推的,让我直接找你问罪。”
“这话听着就荒唐,我自然没当真。”
“可再荒唐的话,落到谁头上,都够人头疼一阵子。”
话音未落,他指尖轻叩案面,“啪”一声脆响。
四周侍卫如潮水般涌上,眨眼间将管家按跪在地。
那人脸色霎时惨白,喉结滚动,嗓音发紧却硬撑着嚷道:
“凭什么拿我?我犯了哪条律?你们算什么东西?我是晋王爷亲点的管家,要动我,得王爷点头!”
“难不成王爷还能纵着你们无法无天?”
胡三一步抢前,“啪”地甩出一记耳光,干脆利落。
管家身子一晃,两颗后槽牙混着血沫喷在地上。
胡三俯身盯着他,嗓音低哑如铁器刮过青砖:
“太孙开口,便是金科玉律。你干过什么、没干过什么,旁人许是蒙在鼓里,太孙心里却亮堂得很!”
“太孙坐得高、说得重,可律法摆在那里,我若没做错,凭啥锁我?”
管家嘶声喊着,声音却已带了破音。
这不是争理,是垂死扑腾——他心里清楚,纸包不住火,可若此刻不张嘴,便再没机会张嘴。
活命的指望,只剩这一嗓子。
“话是这么说,可办事情,总得讲个名正言顺,是非曲直,得摊开来说。”
“你那些腌臜勾当,外头未必人人知晓,可街坊巷尾、市井茶肆,早传得风声鹤唳!”
朱雄英缓步上前,将一串檀木佛珠塞进管家汗津津的手心。
声音轻得像耳语,却字字钉进骨头缝里:
“王爷早有吩咐——让我替他,送你体面走一程。”
“别叫你最后这点脸面,也碎在泥里。”
话音落地,他抬手一挥。
胡三揪住管家后领,大步流星拽出门去,靴底踏过青砖,声声闷响。
朱雄英静立片刻,长长吁出一口气,眉宇间透出几分倦意:
“嬉哥,别人不清楚,你还能装糊涂?今日这局,分明是你亲手布下的,如今却逼得我非说这些本不必说的话。”
“人在做,天在看。别把旁人都当睁眼瞎——真糊弄到底,最后糊住的,可是你自己。”
朱济嬉瘫在紫檀椅中,眼神空茫,只怔怔望着朱雄英,像一截被抽去筋骨的枯枝。
“你想怎么处置?”
“我不想处置谁。这事本就不该绕弯子,本就能掰扯明白。”
“旁人或许蒙着,你我之间,何须遮掩?你做的这些事,实在欠妥。说句实话,我心头也堵得慌。”
朱济嬉深深吸了一口气,胸膛起伏,半晌才哑声道:
“是我授意的,没牵扯旁人。”
“我也没料到会闹成这样……更没想过,真惹出祸来。”
“你信我,这事还有回旋余地;你不信,我也无话可说。”
他叹气,长而沉,像一块石头坠入深井。
到了节骨眼上,依旧不肯松口,仿佛一句实话,比割肉还疼。
“既然如此,我也不必再跑三叔那儿讨说法了——有头有尾,有人能拍板,这事,就这么定了。”
朱雄英忽然敛了所有温色,眉锋一凛。
朱济嬉心头一震,恍如坠入雾中。
这事本就是冲着他来的,板上钉钉要他担责。
可话锋陡然一转,他反倒成了清白无瑕之人。
“你究竟意欲何为?”
“真打算取我性命?”
朱济嬉喉结滚动,舌尖扫过干裂的下唇,声音发紧,试探着开口。
他万没料到,结局竟会如此翻转——简直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,刺骨又荒诞。
朱雄英固然是大明皇太孙,可真要当面取他性命?听着就如儿戏般不真实。
“你纵是天潢贵胄,皇太孙又如何?凭你一句话,就能定我的死罪?”
“我乃晋王府世子!能审我的,唯有内廷;能判我极刑的,普天之下,只老爷子一人!”
朱济嬉猛地失了分寸,语调拔高,字字如钉,目光如刀,死死剜向朱雄英。
他想逼对方改口,想撕开这层虚张声势的假面。
他不能死——至少不能这样无声无息、毫无体面地倒在这里。
那不是赴死,是蒙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