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9章 先寒的是自家人的骨头(1 / 1)

朱雄英抬手抽剑,寒光一闪,剑尖轻压上朱济嬉肩头,稳得没有一丝颤动。

他语气平缓,一字一句,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:

“你心里真没数?老爷子待我如何,旁人或许懵懂,你还能装糊涂?”

“我若说砍了你,老爷子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。”

“你不过是个困守封地、难成气候的闲散世子,拿什么跟我较劲?”

“我若要除你,老爷子只会点头,不会皱眉。”

话音未落,剑锋微沉。

朱济嬉膝盖一软,重重跌坐在地,脊背塌陷,方才那股倨傲劲儿烟消云散。

此刻他面如灰纸,眼神空洞,直勾勾盯着地面,嘴唇翕动,却只剩气音,谁也听不清他在喃喃什么。

朱雄英随手松手,长剑“当啷”一声砸在青砖上。

他神色淡然,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。

俯身凑近,语气温和得近乎熟稔:

“嬉哥,刚才是逗你玩呢——闹出这摊子事的主使,不早被咱们料理干净了?”

“说到底,咱们血脉相连,哪有隔夜的仇?一家人,何必分两家话?”

“便是老爷子亲自驾临,这话也站得住脚——毕竟,咱们可是亲兄弟啊。”

这话情真意切,掷地有声。

可落在朱济嬉耳中,却像隔着一层厚棉,闷得发慌。

他胸口剧烈起伏,劫后余生的冷汗浸透后背,只觉荒唐得令人发笑。

“我不觉得这是玩笑——你刚才,确确实实想杀我。”

“嬉哥,只要你不越界,我凭什么动你?”

“可若踩过红线,换作任何人,都不会袖手旁观。”

“有些账,终究得清清楚楚,一笔一划,写明白。”

朱雄英长长一叹,抬手指向门外:

“那人,就是你的替罪羊。我知道,单凭他,掀不起这么大的浪。”

“但你放心,我不会捅破——我知道,你们不过是跟我演场戏罢了。”

话音刚落,朱济嬉怔了一瞬,随即抬眼,直截了当:

“你想让我干什么?”

“你不杀我,总得有个说法吧?要我做什么,直说便是。”

朱雄英却轻轻摇头,神情松弛,毫不在意:

“用不着你为我奔走。论通透,你比我更看得清——这事背后藏着什么,只有你心里最亮堂。”

“都是明白人,不必兜圈子。你把知道的,原原本本告诉我,后头的事,自然好商量;若不愿开口……那也怪不得我了。”

他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余韵。

朱济嬉脑中电光一闪,瞬间明白了——

朱雄英根本没打算谈条件。

放他一马,不是仁慈,而是此刻,正需要他低头交出那枚关键的筹码。

至于他们暗地里究竟搅弄了多少风雨,

朱雄英心里其实也没个准谱。

只要朱济嬉抛出的筹码足够沉、足够烫手,能真正勾住朱雄英的胃口,这笔买卖才算落定;

倘若分量不够,那这桩交易,连开场都省了,直接散场。

“你倒会挑时辰,掐着这当口拿话逼我,把该抖的、不该抖的,一股脑全倒给你听!”

“你也别装了——除了跟我掏心窝子,你还有第二条路可走?”

“我明明白白告诉你:眼下这事,我只递你一只手。”

“你若自己松了劲儿没攥住,往后翻了船、栽了跟头,可别转过头来怨我袖手旁观!”

朱雄英话音一落,起身抻了抻腰背,肩颈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
“……喜哥,离他们远点。老爷子盯得紧,你偏往火坑里凑,图个什么?”

“老爷子眼睛亮着呢,你以为那些弯弯绕绕真能瞒天过海?痴人说梦!”

朱济嬉听着这话,胸口一闷,脸上却绷得纹丝不动。

他心里清楚,朱雄英字字如钉,句句见血。

“这回的事,我记下了。往后绝不会再留半分破绽,让你们顺藤摸瓜。”

“里头的门道,外人蒙在鼓里,我可门儿清!”

“但愿如此。人在做,天在看——世上哪堵墙真密不透风?你若按捺不住,下回摔得只会更狠!”

朱雄英最后一句话落地,晋王府霎时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轻晃的余音。

沐馥斜睨着他,眉梢压着几分不快,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。

“这就放他走了?他刚才可是真动了杀心!你们兄弟俩的梁子,就这么轻轻巧巧揭过去?未免太轻飘了吧!”

“换作是我,绝不会让他舒舒服服走出这道门——总得有个交代,有个说法!”

“你心里有数,别人未必糊涂。这时候,谁不是睁着眼、竖着耳,在等一个响动?”

朱雄英抬手,指尖轻轻揉了揉沐馥的脸颊,语调温软:“别气了……”

可这话刚出口,便被沐馥截断。

“再温软也是假的!他派人要你的命,你倒好,拍拍灰就放人?这份大度,我可学不来!”

“那是我亲弟弟。你要我亲手废了他?老爷子那一关,我过不去。”

“我若对他动手,先寒的是自家人的骨头。”

......

大牢深处,烛火微晃。

朱雄英闲坐在木凳上,手里捏着一把新剥的葵花籽,咔嚓、咔嚓,壳裂声清脆。

他眼皮都没抬,只朝对面跪着的管家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句:

“说吧,图什么?”

“难不成还要扯一句——是三叔他们拿刀架你脖子上逼的?”

“你该记得,我姓朱,他朱济嬉也姓朱。同根生的树,砍不断自己的枝。”

“他再混账百倍,我也不会亲手折他——你偏拿这个当筏子,想把我拖进泥潭?”

话音落定,管家缓缓抬头。

目光撞上朱雄英那副从容不迫的神情,嘴角忽地一扯,浮起一丝讥诮。

“事,是三王爷吩咐的。你就算此刻咬定是旁人撺掇,也没用。”

“外人不知底细,你心里亮堂得很——这事,比你闻到的味儿,还要冲得多。”

他语气松散,像随口闲聊,却悄悄埋下一根刺,悬在半空,不落不收。

“你想怎么折腾,我不拦。但你得掂量清楚——”

“这事儿,我死不认账。也不屑认账。归根结底,不过是一步死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