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到这儿,管家忽然仰头大笑,笑声干涩又响亮,震得牢顶尘灰簌簌而落。
那笑声里没有慌,没有惧,只有一种赤裸裸的坦荡——
阳谋而已。
成,则山西商帮喘过一口气;
败,则朱雄英横尸当场,三王府顺势摘干净。
哪怕应天派钦差彻查,日子一久,证词模糊,人证走散,线索早断得七零八落。
那么他们真要动手,也未必就办不成。
换个说法——倘若这事最终还是黄了,三王爷一家照样逃不脱谋逆的罪名。
这口黑锅,砸下来就是实打实的,谁都甩不掉。
管家此刻还敢条理分明地跟朱雄英掰扯这么多,恰恰说明晋王一家早已深陷泥潭,再难抽身。
谁也别想置身事外。
就算朱雄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应天那位也绝不会罢手。
到那时,哪怕板子高举轻落,晋王府也得脱层皮、断几根骨头。
“你这步棋确实抢在了前头,可咱们心里都清楚——眼前这局,根本无解!”
“但你别忘了,若我一口咬定,主谋就是你,再把嬉哥押赴应天受审……”
“你背后那位费尽心机布下的局,真能稳稳落地?”
朱雄英话音刚落,管家脸上血色霎时褪尽,肩膀也塌了半截。
可他喉结一滚,又强撑着开口,声音发紧:“你撒谎!你压根没这本事!现在这些话,不过是要搅乱我的脑子——对你自己,半点好处都没有!”
“没错,拿你开刀,对我确实没半分好处。”朱雄英嘴角一翘,“可说到底,咱们是一家人。我肯为他豁出命去,你背后那人——敢吗?”
话音未落,他已侧身朝胡三扬了扬下巴:
“该上刑的全上,留一口气就行。我要他清醒着、硬朗着,活蹦乱跳地答话——只有这样,我才能揪出那个急着投胎、偏要这时候撞刀口的蠢货……”
说完,朱雄英转身便走,牢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合拢。
……
应天。
朱元璋攥着刚递来的奏章,脸黑得像泼了墨。
万没料到,事情竟崩成了这般模样。
这哪是折损个孙子?简直是在剜他的心尖肉。
“混账!一群饭桶!连这点小事都兜不住,养你们何用?!”
“英儿这孩子命薄福浅,如今还要被自家人盯上、下死手——咱倒要看看,你们这些当叔父的,哪个配活着!”
暴怒的老朱猛地将奏章掼在地上,纸页四散飞开。
一旁垂手而立的朱标、朱棣,彼此飞快睃了一眼,额头沁出细汗。
谁也没弄清究竟出了什么岔子。
可一听“朱雄英遇刺”几个字,朱棣指尖一颤,后槽牙咬得发酸。
这事远比表面凶险——若真是藩王授意行刺,背后牵扯的,绝不止一桩恩怨。
削藩的刀,怕是又要重新磨亮了。
他脑中飞速盘算着如何开口,可话到嘴边,又生生咽了回去。
眼下这局面,进也不是,退也不成,活活卡在喉咙里。
“朱标!”老朱目光如刀,直刺过去,“你是英儿亲爹,你说,这事怎么收场?咱倒要听听,你这个当爹的,打算怎么替你那几个好弟弟开脱!”
“咱早说过,这群人烂泥扶不上墙,迟早要捅破天!你偏不信,非说他们忠肝义胆——这就是你的忠肝义胆?!”
老朱越说越气,额角青筋直跳,恨不能当场掀了这帮儿子的棺材盖。
眼下这光景,满朝文武加起来,都没他火气旺。
一张老脸铁青发紫,恨不得回到当初,早早砍断这些麻烦根子——
哪还轮得到今日听这些糟心话,气得五脏六腑都在烧!
“爹!”朱标急忙上前半步,声音沉稳却带恳切,“这事恐怕另有蹊跷。英儿信里写得明白,幕后另有黑手,不能草率定论。”
“再者,您最清楚英儿的脾性——若真有人动他根基,他怎会只字不提、闷声吃哑巴亏?”
“其中必有隐情,您且宽心,莫为旁人几句歪话,伤了自己的身子。”
朱标话音未落,目光已轻轻扫过朱棣。
生怕这事一不小心就撞上老爷子的火药桶。
朱棣缩在旁边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旁人懵然不知内情,他却门儿清——
这分明是有人掐准了时辰,故意掀风点火。
真要掰扯个水落石出?怕是越说越浑,越查越乱。
踏出御书房那刻,朱棣抬手抹了把额角冷汗,长长吁出一口气。
脸上写满憋屈,眉心拧成疙瘩。
谁料事态竟陡然崩成这般模样,连他自己都觉着脚下踩空,险些站不稳当。
“大哥,这事绝不能轻轻揭过!先不说三哥那边究竟如何,单是雄英这儿,怕已埋下祸根——咱们万不可麻痹大意!”
“有人拿咱们的命当投名状,若此刻睁只眼闭只眼,轻飘飘放过去……”
“往后这脑袋还长不长在脖子上,可真得打个问号!”
“他们早有预谋,咱们若退半步,朝野上下,谁还服这口气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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