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国。
这三个字不是随口喊的名号,是铁铸的契书,是血写的诏命。
从这一刻起,朱雄英不再是虚位以待的太孙,而是真正执掌权柄的大明储君——地位直追太子,甚至隐隐越过了朱标。
此前种种,模糊如雾;此前称谓,轻飘似纸。
而今,一切尘埃落定。
不过是个名号罢了,手里没半分实权。
若朱元璋稍有不悦,抬手就能换人。
甚而一纸诏书,便能将“太孙”二字抹得干干净净。
可眼下,朱雄英已能着五爪龙袍,昂首入殿,与诸公同议国事。
他的权柄,早已凌驾于百官之上,仅在皇帝一人之下。
这般陡然跃升,震得满朝文武一时失声——谁也没料到,那个从前连奏本都递不进乾清宫门槛的少年,竟真坐上了监国之位。
“监国?”
“荒唐!陛下怎会把这等大权交到他手上?莫不是拿天下当儿戏!”
“他才多大?一个太孙,转眼就要踩在所有人头顶上发号施令了?”
此刻,淮西老将们僵在原地,士族清流们也哑了火。
没人接话,没人应声,连咳嗽都压得极低。
这哪是授职,分明是掀了天!
狂澜滔天,直冲云霄,连最沉得住气的老臣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谁曾想到,那个被他们私下唤作“小影子”的孩子——
那个在宴席上连座次都排在末尾、被视作摆设的太孙,
那个他们随手就能碾死、连眼皮都不必抬一下的少年人,
如今竟端坐于奉天殿侧,代天理政!
朱元璋的偏宠,已如烈日当空,再无遮掩。
士族们直到此刻才真正醒过神来:
站队,不是选边,而是保命。
没人敢幻想安稳如旧——风向早变了,刀锋已出鞘。
若还犹疑观望,等来的不是宽宥,而是清算。
可就算立刻俯首称臣,又真来得及吗?
朱雄英不会再给他们试错的机会。
在众人眼里,这回不是落水狗,而是待宰的羔羊——谁下手快,谁才能抢到第一块肉。
……
蓝玉盯着朱雄英,眉峰微挑,眼中掠过一丝错愕。
他万没料到,这孩子竟能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,把“监国”二字钉进紫宸殿的梁柱里。
“老爷子真敢托付?你这位置,可是悬在刀尖上——打个喷嚏,怕都有人写折子参你‘失仪’!”
他没道贺,反倒劈头泼来一盆冷水。
话里没一句虚的,全是血淋淋的提醒。
朱雄英却笑得轻松:“舅老爷放心,这监国听着唬人,实则仍是听命行事。我岂敢在这节骨眼上惹祸?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几分:“正因坐上这位置,咱们的船才能真正下水。您瞧见没?步子拖得太久,人马整训已近尾声,只待一声令下,便可扬帆!”
蓝玉闻言,缓缓点头。
这些日子,工匠们被压得喘不过气——造船司那边更是左右为难:
进度一减再减,既不敢得罪士族,又怕耽误工期,只好两头敷衍。
如今枷锁一松,手脚倒是能动了,可心里那股别扭劲儿,一时半会儿还散不掉。
“只要稳住这位置,后头的事,便再无波澜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把憋了许久的话,一字一句砸出来:
“记住,盯着你的人,比盯仇家还紧。你露半分破绽,立时有人扑上来咬断你的喉咙——到那时,连替你喊一声冤的人都没有!”
他对朱雄英,向来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。
不是以臣子之礼,而是以长辈之心。
“舅姥爷几时也学起妇人腔调来了?”朱雄英笑着摇头,“有话直说便是。咱们之间,何须绕弯子?我纵然换了朝服,也还是您膝下那个爱爬树掏鸟蛋的雄英!”
蓝玉默然片刻,终是长叹一声。
他知道,这话,已是最后一次能这么说了。
往后,殿前相见,唯有君臣叩拜;
再无舅姥爷,只有监国殿下。
他得重新掂量掂量自己在朱雄英面前的分寸了。
毕竟如今的朱雄英,已是执掌乾坤的君主。
他一个臣子,哪还能像从前那样随意开口、直呼其名?
此刻他心头既茫然又滞涩,嘴张了几次,话却卡在喉咙里,硬是吐不出来。
可心底那点真切的雀跃,却怎么也压不住——
朱雄英真站上来了。
离那至高之位,不过一步之遥,甚至只差半只脚跟。
只要他稳住阵脚、步步为营,其余纷扰,自会烟消云散。
“太子那边到底如何?外头传得沸沸扬扬,说太子突遭变故,可谁也讲不清究竟是哪儿出了岔子!”
“听说太医院的御医,连着几拨都进了东宫……”
蓝玉迟疑着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。
若朱标当真一病不起,后果……
这话他不敢往下想。
更不敢当着朱雄英的面戳破——那是他的亲爹,血浓于水,岂能出口伤人?
可事已至此,总得边走边瞧、见招拆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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