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回,朱标拼死拦下朱元璋的杀心,只为保下朱允炆的小命。
若他不咬牙硬扛这一击,朱允炆早成刀下亡魂。
当时局势混沌,箭在弦上,他只能搏这一把。
除此之外,一切皆如雾中观花,影影绰绰,难辨真伪……
朱标斜倚在榻上,目光落在汤氏脸上,嗓音干哑:“那孩子……找着了吗?他几时回来?”
“若他再不露面,他那个弟弟,怕是撑不了多久了……”
汤氏怔住,一脸茫然。朱雄英人在何处,她怎会知晓?
犹豫良久,才低声道:“听说太孙已回京。宫里都在传,太子病重,太孙监国。”
朱标一听,猛地想撑起身,手刚抬到一半,又颓然落下。
朱雄英这小子,居然真回来了!
可这节骨眼上,他非但没来东宫请安,反而直接坐上了监国之位——
这事透着说不出的古怪。
自己病得昏天黑地,亲儿子却躲得无影无踪,连个影子都不肯露。
如今倒好,名正言顺地坐在龙椅旁,发号施令。
在朱标眼里,这哪是监国,分明是夺权。
他心里清楚,这事儿若不彻底落定,绝不会罢休。
可接下来风往哪边刮,谁也拿不准。
大明江山本如磐石,牢不可撼。
偏是朱雄英从棺材里爬出来那一瞬,所有规矩、所有旧局,全乱了套。
仿佛他一睁眼,天地便换了颜色。
这孩子,他越看越陌生。
那些突如其来的手段、未卜先知的决断、不按常理出牌的狠劲……
活脱脱不像这世上的人。
干出的这些事,连他自己都觉着荒唐得离谱。
眼下这局面,话越说越绕,像团理不清的乱麻,连史明那点底细都蒙在雾里。
朱标只能蔫头耷脑地瘫在榻上。
心里对这个小儿子早积了一肚子火,可真要发作,又不知该从哪儿下手。
“眼下这事,怕是连个准话都说不出来了……”
汤氏听得一头雾水,嘴边那句“殿下可好些了”卡在喉咙里,硬是没吐出来。
仿佛所有事情都在眨眼间变了味儿,连空气都绷紧了。
就在这当口,朱雄英一身五爪龙袍,步子沉稳,径直跨进东宫大门,抬手推开内室房门。
目光扫过病榻上的朱标,转头朝汤氏略一颔首,声音轻却利落:
“汤姨娘这几日劳神了,先去歇会儿吧,我跟爹爹有几句要紧话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将手中锦盒递过去,凑近她耳边,语调不疾不徐:
“辽东刚送来的野山参,百年老根,滋补得很!”
寻常人拿它续命,搁朱雄英手里,却是催命符。
朱标本就毫发无损,若真吞下这根参,怕是当场断气。
可他脸上只微微一笑,终究没吭声。
朱雄英拉开椅子,在朱标对面坐下。
还没开口,门“咔哒”一声合拢。
“行了,别演了。这事你到底怎么想的?”
“真病了?我自个儿的爹什么样,别人糊涂,我还能糊涂?太医写的脉案,我这儿全抄了一份!”
朱标反倒挺直腰背,盯着朱雄英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,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耐:
“……那你倒是说说,你究竟想怎样?”
“真要对你弟弟下死手?眼下这节骨眼,再拖下去,谁也兜不住!他还在诏狱里关着,你不打算捞人?”
憋了许久的话,终于冲口而出。
“——把你弟弟送进去的,不就是你吗?”
“听说你大义凛然,为救我,亲手把他推进诏狱。到底是救我,还是护他?”
“有些事,嘴上不说,不代表没发生。如今这摊子,没人比你更清楚来龙去脉!”
“说白了,你手下那些人争权夺势,用不着除掉我;可现在偏要用这出戏逼我低头,是这意思吧?”
朱雄英字字如钉,毫不含糊。
该捅的捅完,该揭的揭尽,脸上没留半分情面。
可就在他话音落地那一瞬,眼角分明瞥见朱标喉结一动,嘴唇微张又闭,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。
朱标确实不知情。
真知道,绝不会任事态滚雪球似的失控。
可事已至此,木已成舟。
“这事,我压根儿不知道。等我听说时,早已成了这般光景!”
“你该明白,无论怎样,没人敢对你指手画脚——这场闹剧,何必当真?”
朱标要保的,从来不止朱允炆一人。
是他这一支上下几十口人的身家性命。
正因如此,他才对朱雄英狮子大开口的事装聋作哑,权当是让步换太平。
“我记性不好,但仇记得死死的。三番两次招惹我,到头来倒打一耙,说什么跟我无关?”
“信不信由你,反正我不信。况且,事情都摆在台面上了!”
“你知不知道,那晚若不是我命硬,人早就凉透了!现在哪还有闲工夫跟你扯皮?”
“真要这么干,何必费这许多周折?”
朱雄英面色一沉,声音冷了下来。
他话音刚落,朱标顿时哑口无言。
此刻的朱标,纵有千般辩解,也难掩底气不足。
这事从头到尾,本就是他们理亏在先。
眼下甭管朱雄英心里究竟把这桩事看得多重——单看眼前这局面,他们已是站不住脚、抬不起头。
“可你总不能任由这事烂在泥里!你比谁都清楚,这事压根就不该这么收场!”
“你说得对,我比谁都明白这事不该如此收场。可又能怎样?你年岁渐长,已看不清朝堂风向了——他们图的哪是辅政?分明是要立个摆设!大明江山,岂能托付给一具任人摆布的空壳?”
朱雄英这话,直戳要害。
那帮士族出身的文官,个个趾高气扬、咄咄逼人。
此时跳出来争这争那,表面是讨公道,实则不过想趁乱多捞几块肥肉。
而他们最紧要的盘算,反倒最简单:扶一个懵懂无知的傀儡上位。
若真成了,他们不单是“从龙之功”,更是整盘棋局的操盘手。
到那时,那位小皇帝,名义上坐龙椅,实则连自己说话的分量都攥在别人手里——大明的主人,早就在无声无息间换了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