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家庄。
朱雄英冷眼瞧着众人围在黑油桶边伸长脖子、踮脚探看的模样,只觉又好气又好笑。
这群土包子,连点新鲜货色都没见过,活像饿狼见了肉。
“就这摊乌漆麻黑的糊糊,你们盯了半晌还不撒手?我倒想听听,到底琢磨出什么门道来了——它还能开出花来不成?”
“太孙,这究竟是个啥玩意儿?越瞅越瘆人,眼下哪还有这等邪乎东西?莫不是山精野怪熬出来的?”
“听说沾上就招灾,谁碰谁倒霉!咱们是不是该离远点?”
“可不是嘛!坊间传得沸反盈天,说这黑油沾身即燃,活活把人烧成焦炭!”
“太孙,咱要这劳什子干啥?万一走火,怕是连营帐都要掀上天!”
越说越玄乎,朱雄英斜睨一圈,心下暗叹:这帮人,怕不是脑子让驴踢过。
恰巧亲兵递来一只青竹筒。
朱雄英抄起黑油灌进去,塞紧木塞,又在外头缠上浸透油脂的麻绳。
火折子一晃,绳头“嗤”地蹿起火苗,他手腕一抖,竹筒呼啸着飞出十步开外——
轰!
火团腾空炸开,黏稠的油焰舔着空气暴涨,灼浪扑面,映得人人脸上泛红。
一众匠人张着嘴,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来。
“我的老天爷!这火势,比酒糟炸弹还猛三分!”
“敢情黑油是这么使的?简直是催命阎王帖!若造上几百只,往敌营里一抛,刀都不用出鞘!”
“今日所见,谁敢漏半个字——这是咱蓝家庄压箱底的杀器!日后上了战场……嘿嘿,大家心照不宣!”
“我倒觉得,太孙怕是留了一手。这黑油,恐怕不止这点门道!”
朱雄英听着,唇角微扬,轻轻颔首。
果然,人群里还有几个开窍的。
不至于满屋子全是榆木疙瘩。
真要是全然不开窍,他反倒要头疼了——
面对这等划时代的物件,若有人自作聪明,以为这就到顶了,那才真是让人脑仁发疼。
“我想造一台新式机枢,靠烧这黑油,让它自己跑起来、转起来!”
他随手在泥地上勾出发动机的粗胚轮廓,又将记得的要点,一条条拆解讲给招募来的匠人们听。
“港口还泊着一艘快艇,你们拆了它。里头那台铁疙瘩,跟我画的差不离——把它一寸寸剖开、记牢、复原,自然就懂了。”
这回,朱雄英是真的咬牙上了。
这种跨纪元的东西,若连个现成的样机都没有,光靠嘴皮子比划,怕是连最灵醒的匠人也得抓瞎。
他越想越明白:系统迟迟不给提示,八成就是嫌他连条像样的产线都没有——
精密机件?谈何容易。
就拿那条青霉素产线来说,至今还在苟延残喘,每日产出不过三四支,连塞牙缝都不够。
想把一个攥着锄头的王朝,硬生生拽进铁与火的时代?
那可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——
那是拿十年、二十年,甚至更久,一寸寸磨出来的光阴。
靠眼下这点单薄的见识,压根儿没法一步跨进工业门槛。
朱雄英此刻也全是摸索着往前蹚,就凭着手里攥着的这点机会,一寸一寸把大伙往机器轰鸣的道上引。
“琢磨机器是条路,可更紧要的,是得有能造机器的机器!”
“比如咱们的枪炮产线——能不能让铁疙瘩自己咬合、锻打、成型?能不能让流水线上滚出来的零件,个个严丝合缝?”
“我撂下话:谁真能把这事儿干成,当场赏金一千两,白花花的真金,绝不食言!”
话音刚落,众人眼睛齐刷刷亮了起来。
可转念一想,这任务像团雾,摸不着边、看不出形,一个个顿时愣在原地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没人敢拍胸脯,更没人知道该从哪处下手。
“日子还长,我不逼你们今天就交差。多琢磨、多试错,说不定哪天灵光一闪,新路子就撞出来了。”
“这些黑油,全都给我盯死!立刻挖坑——十丈深,一口口埋实了,土要夯紧,不留一丝缝隙!”
朱雄英暂不打算造大罐子,
又怕底下人手欠、嘴碎、心大,只好先断了后患。
“太孙,挖这么深的坑,到底图个啥?”
“是啊,眼下黑油好端端搁着,又没碍事,何苦费这力气?”
“再说了,蓝家庄地皮本就薄,全按这法子掏,怕是连房基都得塌半边!”
七嘴八舌,满是不解。
谁也猜不透朱雄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“我招惹的对头太多。黑油若叫他们摸清门道,一把火点起来,蓝家庄立马灰飞烟灭。”
“庄子里除了人,最多的就是火药!一点火星溅上去,整座庄子连同里头的人,全得交代进去!”
朱雄英顿了顿,眉峰一沉。
他猛然记起——火药还没安顿好!
略一盘算,立马拍板:
必须速建一座巨型火药库,离庄子越远越好,隔得越死越稳。
万一出岔子,绝不能牵连一砖一瓦。
他脑中闪过天启年间的那场惊天爆响——
若这祸事提前炸开,别说蓝家庄,应天城都可能被掀掉半边天。
想到这儿,后颈一阵发凉。
这可不是玩笑话,是拿命赌的事。
“火药库不许建地上!给我凿进山腹里,深埋地下,防潮、防火、防盗——尤其要防那些刨坟掘墓的贼骨头!”
朱雄英手臂一挥,活计陡然翻了倍。
地上建库尚且容易,可往地底深处凿洞、砌墙、封门,稍有闪失,就是一场灭顶之灾。
火星一蹦,整座山都要跟着抖三抖。
众人一听,脸都白了半截。
“雷主事,他懂地工;再让舅姥爷从军中调精干人手,一并下坑挖槽!库要够大,更要够多——至少五座,一座不少!”
这话一出口,满场倒抽冷气。
太孙一张嘴,底下跑断腿。
大伙你瞅我、我瞅你,心里直打鼓:
太孙这回又铆上哪根筋了?
可看他眼神如铁,唇线绷得死紧,谁也不敢开口驳一句。
只得耷拉着脑袋,闷声应下。
没人晓得朱雄英这份急迫底下藏着多深的盘算,更没人听他细说过半句缘由。
急得人直搓手,偏又不敢问。
可又实在没辙。
谁叫朱雄英是他们的主子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