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了,大哥。我先不走,就留这儿。你想让我干啥,我就干啥,绝不添乱,绝不跟外头那些人扯上半点关系!”
他咽下最后一口点心,低着头,一字一句慢慢道:“他们说什么能帮我,说什么只要整垮了你,太孙的位置就归我……我压根就没信过,也没想过!”
“我清楚自己手无寸铁,脑子又慢,连这摊子事该从哪儿下手都摸不着边儿,更别说认得那些人了——他们不过是拿我当幌子,捧我坐上皇位,好把朝纲搅个天翻地覆!”
“没人教过我这些,可我心里门儿清:就是欺负我年少,压根儿不信我能撑得起半点大事!”
朱雄英听到这儿,眼皮微抬,目光落在朱允炆脸上,略带诧异。
这小子,倒真不是块木头。
不过他眼下压根没心思琢磨这话是背来的,还是自己想通的。
也不重要。
只要这小家伙安分守己,别在他眼皮底下耍花招、捅娄子,朱雄英乐得让他做个吃喝不愁的闲王,这辈子养鸟斗蛐蛐,混个太平到老。
可若真敢往夺嫡这滩浑水里蹚一脚——
朱雄英嘴角一压,眼里便再没半分温度。
他抬手在朱允炆头顶轻轻一拍,转身出了牢门。
踱过几间囚室,停步,推门而入。
杨宪等人正缩在墙角,衣袍皱巴巴,脸色灰败。
朱雄英揉了揉额角,视线直直钉在杨宪脸上,开口干脆利落:
“谁下的令?谁递的刀?谁递的密信?谁在暗处擦汗擦手?”
“我要知道每一步怎么走的,每一环谁搭的桥。眼下关进来的,有几个是冤枉的?又有几个,早把脖子洗干净等着挨刀了?”
“顺带提一句——结党营私这顶帽子,你们谁都摘不掉。现在只差一道旨意:灭九族,还是夷三族。自个儿掂量着选。”
他没留活路。
话音落地,那条能喘气的缝,就被他亲手焊死了。
语气平静,眼神冷淡,仿佛眼前不是活人,而是几具刚摆上刑场的草人。
生死?他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。
“太孙……卑职实在不知您所指何事。但眼下局势未明,是否可容我们坐下来,细细商议?”
“若太孙肯给卑职戴罪立功的机会,卑职愿效死命,唯太孙马首是瞻!朝廷里多少隐秘关节,卑职闭着眼都能数出来!”
杨宪说到这儿,腰已弯了三分,声音也软了七分,活脱脱一副跪地求生的模样。
他早认了命——朱雄英站那儿,就是一堵断崖,他连攀爬的缝隙都找不到。
“我不拦你出去,可你连我想听的都没吐干净,那就继续蹲着吧。”
“哪天把事儿捋顺了、说透了、写明白了,我再考虑给你松铐子。”
本想碰运气、捞一线生机的杨宪,听了这话,喉头一紧,心里发堵,却硬是把不满咽回肚里。
此时此刻,他连抬头直视的胆子都没了,只剩一副畏缩模样。
他比谁都明白:在这儿,他连讨价还价的本钱,都没剩下一根线头。
“太孙到底想怎样?莫非真要一个不留?我们全在这儿,要杀便杀,何必绕这么大弯子!”
“真动起手来,又何须费这唇舌?难不成,您真以为我们怕您?”
杨宪声音陡然拔高,话里带刺,脸也涨红了——这是他最后的虚张声势。
明眼人都看得出,这是强撑出来的火气,再烧不出半点热劲儿。
“行了,我知道你忠心——忠心得很,忠心得连夜纠集人手来取我性命,还指望我念旧情,放你一马。”
“我倒是想问问,我上辈子做了什么缺德事?分明是你提刀上门,我还得替你求饶?这主子和奴才,到底谁才是主子?”
朱雄英摇头轻叹,手指点了点太阳穴,一脸无奈。
有些话不必说得那么刺耳,不就是想求条生路?你若真想活命,就把背后那些勾结营私的爪牙全都抖出来——朝中穿紫袍戴金鱼的官员,地方上盘根错节的豪商巨贾,还有那些门第森严、诗礼传家的士族,一个不落,全得报上名来!我要的是一份干干净净、清清楚楚的名单!
朱雄英开出的这个价码,实在太过锋利。连杨宪这等老辣人物,此刻也喉头一紧,指尖发凉。
单是眼下被锁在诏狱里的文武官吏,就足以让杨宪焦头烂额;更别提那些手握盐引、掌控漕运的商首,还有世代簪缨、门生遍天下的世家大族——哪一个都不是他能轻易招惹的硬茬。
“我……我真不清楚!这事跟我八竿子打不着,我压根没想这么干!”
“哦?那你要杀我的时候,倒挺有底气啊!替主子卖命,刀都架到我脖子上了,那时你怎么不掂量掂量,自己到底够不够分量?”
“你给我听清了——我是你的主子,生杀予夺,全在我一念之间。有些人不是我不想动,是给他们留三分体面;既然他们把脸皮撕了扔地上踩,那我也犯不着再端着客气!”
朱雄英说完,袖袍一振,起身便走。
“差点忘了提醒一句——皇爷爷已离应天微服散心,朝中诸务,暂由我代掌,诏狱,自然也在其中。”他踏出牢门时,侧身朝牢头沉声吩咐,“从今日起,每日处决一人。”
“想活命?行。拿真货来换——谁交代得实、挖得深、牵得准,谁就能喘气;若只吐些鸡毛蒜皮、糊弄人的废话……那就不用再喘了。”
这是逼他们互相撕咬。
而这些人,恰恰最擅长这个。
只要有一线活命的指望,他们就会争先恐后往上扑,连指甲缝里抠出来的消息都要捧上来。
谁都明白,这局水太深,底下暗流翻涌,绝非表面那么简单;可对他们而言,揭发旁人,偏偏又是最容易下手的事。
活命的机会,从来没人肯撒手。
每个人心里都亮如明镜:这是最后一根稻草。
抓不住,就再没下一次。
朱雄英撒开的是张天罗地网,而他们,不过是网中乱撞的困鱼,跳得越急,缠得越紧。
此时此地,谁也不敢夸口说一句满话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