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声音不高,可“杀无赦”三字砸下来,像三块冰锥,直直钉进每个人耳膜里。
众人心里咯噔一沉。
谁都听得出,朱雄英这是真动了肝火。
此时还敢撩他虎须,简直是百年难遇的蠢货。
这哪是警告?分明是提前套在脖子上的绞索——
守不住规矩的人,连喘气的机会都不会有。
“万幸,眼下还没闹出乱子。否则,单凭我一人,绝不会容你这般胡来!”
“行了,事已至此,各回各家。四叔,您该不是也来替她打抱不平的吧?”
朱雄英抬眼,望着朱棣那张阴云密布、憋着火又不好发作的脸。
他心里清楚,这位四叔看着两个儿子搅和成这样,怕是牙根都在发痒。
“我就是路过瞅一眼热闹。这群疯子怎么想,我管不着。你该砍就砍,该关就关,不必看我脸色。”
朱棣绷着脸,嗓音低沉,像闷雷滚过地底。
“既然四叔不拦着,那丑话说前头——今日这事,我不再多提。”
“可若有下次,谁再拿她当由头生事,休怪我不讲情面!该怎么办,就怎么办!”
“尤其你们俩——脑子拎不清,那就一块儿蹲牢里反省去。跟那个女人作伴,倒也合适。”
这话确实狠厉,可满场静得落针可闻。
没人吭声,也没人敢辩驳。
仿佛朱雄英不是在放狠话,而是在宣读一条早已写进骨头里的铁律。
众人站在原地,只觉喉咙发紧,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。
朱棣被朱雄英当面顶撞,脸色顿时沉了下来,眉宇间泛起一层青灰。
好在事情总算落定,没再节外生枝。
“有些人嘴上没把门,胡咧咧些不该讲的;可也有人压根分不清轻重缓急!”
朱高炽盯着朱雄英,语调不疾不徐,却字字带刺,“真要是小公主,你抬手就宰了——皇爷爷那儿,你打算怎么回话?”
既然硬碰硬行不通,那就换个法子撬开这道门。
“你说得没错,我确实没细想老头子那边的反应。若他压根不知情,这事闹起来会成什么样?你这话倒是点醒了我。”
朱雄英点点头,语气坦荡,旋即话锋一转:“可就算如此,又怎样?”
“别说老头子会不会罚我,单说你们这通操作——从头到尾,可有一丁点替大明着想过?”
拿太祖压人,这招早不新鲜了。
朱雄英见得多了,连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偏生这对兄弟还摆出一副“理所当然”的架势,听着倒像唱戏似的滑稽。
他破规矩也不是头一遭。
这时候拿礼法压他,跟拿纸糊的刀吓唬人差不多。
更别说他俩眼下毛还没长齐,在这种事上连火候都摸不准,遑论权衡利弊?
至于太祖知道后会掀起多大风浪——那更是未知数。
“但愿你们递折子还赶得上趟。我三日后就要结果她。到那时,若老头子真要发话……她的死,就真成了白死。”
朱雄英说完,伸手重重拍了拍朱高炽肩膀,语气轻松得像在约饭。
“你们现在可以进去瞧瞧她——正审着呢,手段有些辣,不过我猜,你们一定爱看她发疯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拽着朱棣转身出了牢门。
回到王府,朱雄英瞥见朱棣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,忍不住打趣:
“四叔向来不是凑热闹的性子,今儿怎么亲自闯进大牢?难不成,真信了你俩儿子要劫狱?”
这话一出口,朱棣后颈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“我可半个字都没提过!别往我头上扣帽子!”
“既然跟那女人无关,那就是跟我有关了。”朱雄英往前凑半步,笑得诚恳,“四叔有想法,尽管直说。一家人不说两家话,您开口,我照办。”
那副模样,活脱脱一个为长辈排忧解难的孝顺侄儿,说得理直气壮。
可朱棣偏偏不信。
他眯起眼,反问得干脆利落:“别的先撂一边——我就问一句:你真打算对她下死手?”
“不如把她送回应天。”朱棣声音低沉,“若是真小公主,咱们手上就多一张王牌。”
这话不是小题大做,而是实打实的盘算。
朱雄英却望着朱棣,沉默片刻,忽而叹了口气:“当年四叔初征漠北,擒回那位海别公主。如今她坟头草,怕是比人还高了。”
“对付元廷余孽,心软就是自断筋骨。”
“若真把她送去皇城,老头子一念仁厚,把她圈在宫里养着——那‘情报’怕是隔三差五就往外淌。到头来,咱到底是养了个仇家,还是养了……”
话到这里,戛然而止。
朱棣自然记得旧事。
朱雄英却只听过零星几句——彼时他还扎着冲天辫,对那些血雨腥风,只记得满朝文武噤若寒蝉。
要说印象最深的,便是那一场抄家灭族的大狱——铁链哗啦作响,锒铛入狱者,逾万之众。
这么多年过去,竟又冒出个海别宫主。
朱雄英绝不可能把她原路送回,就地处置,才是最稳妥的路子。
“你既已打定主意,我此刻再多言语,也不过是白费口舌——你想怎么干,便怎么干!”
“顺带提一句,这女人可不寻常。那两个小子被她勾得神魂颠倒,指不定还要搅出更多风波!”
朱棣这话,是往朱雄英耳根子底下敲的警钟。
谁也闹不清,他那两个儿子怎会突然失了分寸,对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如此上心。
偏偏越反常,越叫人心里发毛。
她偏在节骨眼上现身,又接连捅出几处篓子。
没人敢打包票——她接下来还会掀出什么浪来。
若因她一人,把先前布下的局全搅乱了套,那麻烦可就真兜不住了。
“世事难料,不过四叔,您今儿这番话,到底是替她求情呢?
还是提醒我,得多留几分心眼?”
“我是什么脾性,您还不清楚?
为个女人坏了大局?笑话!这种人本该早有人收拾干净。
如今那两个孩子成了这副模样,她脱不了干系!”
朱雄英听到这儿,唇角微扬,笑意浅淡却笃定。
有朱棣这一句压阵,整件事便披上了层铁皮盔甲。
哪怕将来真闹到收不了场,也没人敢当面戳脊梁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