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才将最后一张盐引归档落册,抱起那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,跨出了大明票号大门。
左绕右拐,穿过三条窄巷,停在一座高墙深院前。
他推门而入,脚步未停。
“货齐了,但得你们亲自北上取。银子怎么算,等货到大都再细谈。不过话说在前头——这批买卖烫手得很,你们接得住吗?”
他下巴微抬,眉梢带笑,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。
该跑的腿跑完,该递的话递到,还顺嘴刺了对方一下。
“东西既已备妥,后头的事,你就别操心了,只管在家数钱便是。”
“我倒想撒手不管,可这是咱俩头一回搭伙。
万一哪个环节漏了风、掉了链子,别说银子飞了,脑袋都保不住!”
江才面上绷着,声音却压低了几分,显出几分焦灼。
可这份不安,半点没落在对方眼里。
那人反倒靠在太师椅上,眼皮都不抬,冷笑一声:
“真遇了坎,自然有人踩平。眼下这应天城里,咱们说了算。
只要规矩不破、价钱到位,没有做不成的买卖!”
“可我听说,这单子连官府都在盯梢——弄不好,人头落地都是眨眼的事!”
江才嗓音略哑,话一出口,自己先泄了三分气。
他越是谨慎,对方越是轻蔑——在他眼里,江才不过是个见钱眼开、胆小如鼠的小喽啰,撑不起场面。
“放心交货,余下的,不用你们沾手。”
江才又磨了小半个时辰,才告辞离院。
回到票号,朱七早已候在堂前,见他进门,立马挑眉迎上:
“问清了?他们到底去不去?这盘棋下了这么久,若最后连本带利捞不回来,主子怕是要亲手剁了咱俩!”
“翻不出大浪。他们现在尾巴翘得比房梁还高,压根儿没把咱们当回事,
只当是碍事的累赘——这时候动手,正中他们下怀!”
朱七听完,紧攥的手指这才缓缓松开,心口那块石头,总算落回了肚子里。
归根结底,这伙人终究还是钻进了圈套。
“你们只管盯紧他们,一旦露出破绽,立刻拿下!人一到手,后头的事便水到渠成!”
江才对这条计策,心里早已得意得直冒热气。
毕竟在泼天富贵面前,什么风险都像纸糊的一样脆。
更别提这等空手套白狼的买卖——连本钱都不用垫,谁见了不眼热心跳、脑子发晕?
只要银山摆在眼前,再烫手的火炭也敢伸手去抓;再扎人的刺,也能硬生生咽下去。
有时甚至看得分明:人一旦被利字烧昏了头,连底线都能踩进泥里,踩得理直气壮、毫不手软。
正因如此,这群人才敢明目张胆倒卖盐引,把朝廷法度当成了摆设。
“主子亲口交代,这事由我亲手督办。
可我得先跟你撂句实话——若你跟着他们胡搅蛮缠,陷得太深,
到时便是主子亲自出面,怕也拉你不上岸!”
朱七盯着江才,一字一句,冷硬如铁。
江才不过是个商人,面对白花花的银子,哪有不心动的道理?
尤其是他这种惯于钻营、精于算计的主儿,更得时时敲打,免得尾巴翘上天。
“我是什么人,你心里没数?
我跟主子是一条心,整个大明票号的账本都压在我肩上!
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勾当,我还真瞧不上眼!”
江才听得火起,胸膛起伏,话音都带着刺。
自己好歹是执掌一方的大掌柜,岂会为几两碎银坏了规矩?
眼下这单生意,在大明票号眼里,不过是米缸里掉进的一粒芝麻,轻飘飘、不值一提。
“话我撂在这儿了,听不听随你。
真要栽了跟头,没人能替你兜着——我劝你掂量清楚,
这事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,一个不慎,就是万丈深渊!”
“少操心我,你才该好好想想自己!
这点小事我都办不利索,还配坐这个位子?
再说,就算真出了岔子,也不是张嘴就能嚷嚷出来的。
你倒好,自己脚跟还没站稳,倒先指着我鼻子骂上了——
我看真正糊涂的,是你才对!”
江才啐了一口,梗着脖子否认到底,半点没把警告当回事。
他向来以清醒着称,怎会为这点蝇头小利,把自己搭进去?
“话尽于此,听不听,由你。”朱七说完,转身就走,靴子踩得地面咚咚响。
江才立在原地,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盯着那抹远去的背影,喉结上下滚动,终究没把那句狠话吐出来。
......
中都。
朱雄英靠在窗边,脸上挂着副人畜无害的神情,望着街市上熙来攘往的人流。
许是起得太早,他眼下泛青,眼神略显滞涩,直愣愣地望着前方,像尊刚开光的泥胎。
好在易容妥帖,脸上涂了药粉,眉梢眼角都改了形貌,寻常人凑近三步都难认出——这位竟是大明皇太孙。
“主子,咱们在这儿守了快十日了。北平那边传信,盐引已兑成现盐,货队正日夜兼程往这边赶。要不要截住他们?”
“让他们自己送上门来就是了——难不成还得咱们备好马车,迎出十里去接?”
朱雄英拧着眉头,语气里透着股厌烦,话尾都往上挑,活像对方欠了他三百两没还。
“我何时说过要掺和他们的腌臜事?既然他们胆大包天、毫无顾忌,咱们又何必自降身份,跟他们同流合污?”
“只管远远看着,看他们还能翻出几朵浪花来!”
他说完,语气反倒松缓下来,抬手朝旁边几个欲言又止的属下轻轻一摆。
“去,把朱八叫来。我想听听应天那边,如今到底乱成了什么模样。”
……
朱八垂手站在案前,望着端坐不动的主子爷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万万没料到,自家主子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,以这般出人意表的方式突然现身。
这一下真把他惊得后脊发凉。
更让他觉得,这位主子行事全无章法,偏爱剑走偏锋。
稍有疏忽,怕是连自己都得被拖进泥坑里打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