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出口,字字带热,句句含沉。
朱雄英全然不知,父子俩已在暗处将他的命途反复掂量。
他此刻正缩在蓝家庄后院厢房里,连门帘都懒得掀。
案子还没见分晓,他哪儿也不去,只等风头过去。
“你还打算猫在这儿躲到几时?有些坎,终究得你自己跨过去!”
“沐英?你……怎么回来了?”
朱雄英猛地抬头,看见本该远在云南的那人,竟已站在门槛外,袍角还沾着北地的风尘。
这家伙悄无声息摸回应天,还这般大喇喇闯进来,实在出乎意料。
两人从前不过匆匆照过几面,如今对上眼,朱雄英反倒愣了一瞬。
“前阵子顺路给我那不成器的妹子捎了几样土产。”
沐英嘴角一扬,“听说你把她‘顺’去了北平,至今没放人回来——这会儿你倒又钻进庄子躲清闲,真教人意外!”
“她在那儿挺好,没病没灾,也没人搅扰。”朱雄英摆摆手,“有些事她不必知道,既然愿意待着,四婶也照看得周全,就让她多住些日子。”
还有半句他没说出口:这次纯属临时回城,转头就要溜回北平去。
应天这地方,于他而言,早成了烫脚的炭盆——一刻也不想多留。
“这几日我也打听了蓝家庄的事,倒真让我刮目相看。这么个小庄子,竟能让你闷声发大财。”
沐英见他神色松动,话锋一转,笑意里添了几分试探:“要不要,把这营生铺到云南去?”
朱雄英抬眼望着他,眼神里,全是意外。
这会儿唇角悄然一翘,万没料到沐英竟还肯跟他掰扯这些事。
心头顿时一愣,继而涌起一股荒谬的喜意——
好家伙,这不是活脱脱一个送钱的财神爷么?
“倒真想跟你搭伙做生意,可你手头这点分量,怕是压不住我这摊子买卖。
云南那边我早有盘算,但若真要大张旗鼓地干,难免惹人眼红、招来猜忌。
到那时,你家那顶世袭罔替的铁帽子,怕是连边都兜不住!”
“我可是你正经的大舅哥!等你坐上那个位置,天大的事也不过几句话的事,何须如此如临大敌?”
沐英听完,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,只当朱雄英在小题大做。
不就是合伙做生意?
就算老爷子真要翻脸,难不成还能拿买卖说事?
商路通南北,银子落口袋,又没造反,能拿他们怎样?
“你别忘了,我如今名声臭得像块烂泥,多少双眼睛盯着我,就等我踩错一步!
老头子若真知道了这事,你觉得你能安安稳稳走出这扇门?
怕不是刚踏出去,就得被圈在府里十年二十年——你倒是说说,你熬得住吗?”
朱雄英话音未落,又补上一句,字字如钉。
这话一出口,小王爷当场哑火,嘴巴像被缝了线,半点声儿也吭不出来。
赔本赚吆喝的买卖,他可不干。
“今儿你是自己寻上门来的,还是老爷子把你推出来的?
事情到底铺到哪一步了?痛快些,直说!”
朱雄英话锋陡转,目光灼灼盯住沐英。
他心里透亮:老爷子从不吃亏。
眼下既然有人伸手搅局,老爷子绝不会装聋作哑,必定要给个说法。
可这说法,到底是解药,还是砒霜,还得掂量掂量分量才行。
“老爷子说了,让你去吕府走一趟,看看吕大人……还有没有话,要交代。”
朱雄英一听,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道弧线。
好啊,这可是桩天大的好事。
他真没想到,老爷子竟会把这事交到他手上。
既意外,又暗自发热。
“我还真没料到,这事竟会落在我头上。原以为怎么也轮不到我来收拾这摊子烂账。
既交给我,那就别怪我不留余地——
我要让所有人瞧清楚,这时候敢动我的人,骨头渣子都得碾成灰!”
话音落地,他霍然起身,与沐英并肩步出蓝家庄。
庄门外,朱七已率锦衣卫列队静候。
朱雄英身影一现,众人立时收束,无声而迅捷地撤离庄院。
......
吕府内堂。
“我倒真好奇,眼下这京城里,还有谁配当你吕大人的对手?
算计政敌,算计同僚,连自家人都不放过——桩桩件件,你心里早算得门儿清。
可就算如此,你这双手,却始终停不下来。”
“该唤你一声老师,还是该叫你别的什么?
我开蒙识字,是你手把手教的;如今走到这一步,说没你的影子,谁信?
打小你就偏着你那个不成器的外孙,如今呢?一丝悔意都没有?”
朱雄英斜倚在椅中,语气懒散,话却像刀子,一下下刮着人心。
沐英坐在一旁,闭口不言。
吕尚书则垂眸端坐,眼皮都没抬一下,仿佛入定的老僧。
“有些话,老师可以讲;有些话,讲了就是断头刀。
我劝你,再想想。我可以等,但我的耐心,不等人。
若今日问不出我要的答案……
咱们之间这几十年的师生名分,也就到此为止了。”
朱雄英说完,长长吁出一口气,缓缓站起,目光扫过吕尚书那张灰败如纸的脸。
那一瞬,他脸上掠过一丝极淡、极快的愧色,快得几乎抓不住,便已沉入眼底,再无痕迹。
“你怀里那东西就别掏了,我不会动他——老爷子不过是借你这双手,掂量掂量我的分寸罢了。我怎会对自己师父动手?再说了,师父他眼下又没真做下什么不可饶恕的事。”
朱雄英侧过脸,随口对沐英道。
话音刚落,便转向吕尚书,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:
“老师年事已高,也该歇一歇了。有些事,强撑着插手反而不美;该交出去的,就痛快交出去。这些年您披星戴月、呕心沥血,功绩明明白白摆在这儿——不如索性放手,让能扛事的人来顶上!”
朱雄英嘴上不停,想到哪说到哪,句句直白,毫无遮拦。
可说到后来,他自己反倒顿住了,眉间掠过一丝迟疑,终究没再多言,坦荡起身,转身便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