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0章 奉旨问询吕府(1 / 1)

这话出口,字字带热,句句含沉。

朱雄英全然不知,父子俩已在暗处将他的命途反复掂量。

他此刻正缩在蓝家庄后院厢房里,连门帘都懒得掀。

案子还没见分晓,他哪儿也不去,只等风头过去。

“你还打算猫在这儿躲到几时?有些坎,终究得你自己跨过去!”

“沐英?你……怎么回来了?”

朱雄英猛地抬头,看见本该远在云南的那人,竟已站在门槛外,袍角还沾着北地的风尘。

这家伙悄无声息摸回应天,还这般大喇喇闯进来,实在出乎意料。

两人从前不过匆匆照过几面,如今对上眼,朱雄英反倒愣了一瞬。

“前阵子顺路给我那不成器的妹子捎了几样土产。”

沐英嘴角一扬,“听说你把她‘顺’去了北平,至今没放人回来——这会儿你倒又钻进庄子躲清闲,真教人意外!”

“她在那儿挺好,没病没灾,也没人搅扰。”朱雄英摆摆手,“有些事她不必知道,既然愿意待着,四婶也照看得周全,就让她多住些日子。”

还有半句他没说出口:这次纯属临时回城,转头就要溜回北平去。

应天这地方,于他而言,早成了烫脚的炭盆——一刻也不想多留。

“这几日我也打听了蓝家庄的事,倒真让我刮目相看。这么个小庄子,竟能让你闷声发大财。”

沐英见他神色松动,话锋一转,笑意里添了几分试探:“要不要,把这营生铺到云南去?”

朱雄英抬眼望着他,眼神里,全是意外。

这会儿唇角悄然一翘,万没料到沐英竟还肯跟他掰扯这些事。

心头顿时一愣,继而涌起一股荒谬的喜意——

好家伙,这不是活脱脱一个送钱的财神爷么?

“倒真想跟你搭伙做生意,可你手头这点分量,怕是压不住我这摊子买卖。

云南那边我早有盘算,但若真要大张旗鼓地干,难免惹人眼红、招来猜忌。

到那时,你家那顶世袭罔替的铁帽子,怕是连边都兜不住!”

“我可是你正经的大舅哥!等你坐上那个位置,天大的事也不过几句话的事,何须如此如临大敌?”

沐英听完,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,只当朱雄英在小题大做。

不就是合伙做生意?

就算老爷子真要翻脸,难不成还能拿买卖说事?

商路通南北,银子落口袋,又没造反,能拿他们怎样?

“你别忘了,我如今名声臭得像块烂泥,多少双眼睛盯着我,就等我踩错一步!

老头子若真知道了这事,你觉得你能安安稳稳走出这扇门?

怕不是刚踏出去,就得被圈在府里十年二十年——你倒是说说,你熬得住吗?”

朱雄英话音未落,又补上一句,字字如钉。

这话一出口,小王爷当场哑火,嘴巴像被缝了线,半点声儿也吭不出来。

赔本赚吆喝的买卖,他可不干。

“今儿你是自己寻上门来的,还是老爷子把你推出来的?

事情到底铺到哪一步了?痛快些,直说!”

朱雄英话锋陡转,目光灼灼盯住沐英。

他心里透亮:老爷子从不吃亏。

眼下既然有人伸手搅局,老爷子绝不会装聋作哑,必定要给个说法。

可这说法,到底是解药,还是砒霜,还得掂量掂量分量才行。

“老爷子说了,让你去吕府走一趟,看看吕大人……还有没有话,要交代。”

朱雄英一听,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道弧线。

好啊,这可是桩天大的好事。

他真没想到,老爷子竟会把这事交到他手上。

既意外,又暗自发热。

“我还真没料到,这事竟会落在我头上。原以为怎么也轮不到我来收拾这摊子烂账。

既交给我,那就别怪我不留余地——

我要让所有人瞧清楚,这时候敢动我的人,骨头渣子都得碾成灰!”

话音落地,他霍然起身,与沐英并肩步出蓝家庄。

庄门外,朱七已率锦衣卫列队静候。

朱雄英身影一现,众人立时收束,无声而迅捷地撤离庄院。

......

吕府内堂。

“我倒真好奇,眼下这京城里,还有谁配当你吕大人的对手?

算计政敌,算计同僚,连自家人都不放过——桩桩件件,你心里早算得门儿清。

可就算如此,你这双手,却始终停不下来。”

“该唤你一声老师,还是该叫你别的什么?

我开蒙识字,是你手把手教的;如今走到这一步,说没你的影子,谁信?

打小你就偏着你那个不成器的外孙,如今呢?一丝悔意都没有?”

朱雄英斜倚在椅中,语气懒散,话却像刀子,一下下刮着人心。

沐英坐在一旁,闭口不言。

吕尚书则垂眸端坐,眼皮都没抬一下,仿佛入定的老僧。

“有些话,老师可以讲;有些话,讲了就是断头刀。

我劝你,再想想。我可以等,但我的耐心,不等人。

若今日问不出我要的答案……

咱们之间这几十年的师生名分,也就到此为止了。”

朱雄英说完,长长吁出一口气,缓缓站起,目光扫过吕尚书那张灰败如纸的脸。

那一瞬,他脸上掠过一丝极淡、极快的愧色,快得几乎抓不住,便已沉入眼底,再无痕迹。

“你怀里那东西就别掏了,我不会动他——老爷子不过是借你这双手,掂量掂量我的分寸罢了。我怎会对自己师父动手?再说了,师父他眼下又没真做下什么不可饶恕的事。”

朱雄英侧过脸,随口对沐英道。

话音刚落,便转向吕尚书,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:

“老师年事已高,也该歇一歇了。有些事,强撑着插手反而不美;该交出去的,就痛快交出去。这些年您披星戴月、呕心沥血,功绩明明白白摆在这儿——不如索性放手,让能扛事的人来顶上!”

朱雄英嘴上不停,想到哪说到哪,句句直白,毫无遮拦。

可说到后来,他自己反倒顿住了,眉间掠过一丝迟疑,终究没再多言,坦荡起身,转身便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