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1章 朱家家事最难断(1 / 1)

御书房里。

二虎将朱雄英在吕府的一言一行、一举一动,原原本本禀报给朱元璋。

朱元璋闭目静坐良久,缓缓睁眼。

他也没料到,这个孙子竟没斩尽杀绝,反倒留了三分旧日师徒的情分。

吕尚书干下的那些勾当,按律足可砍十颗脑袋;可偏偏有人肯替他说话,有人愿为他兜底——他竟真就活了下来。

朱雄英递来的这条退路,此刻看来,倒像是悄悄替他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
“既然他肯留一线余地,那就依他的话办。这些事总得有人收尾、有人担责——他愿意接过去,便由他去办!”

“上位……那母子二人,究竟如何处置?东宫那边已派人来问,皇后宫中也遣了人探口风。”

二虎略一迟疑,还是把这话如实道出。

“这案子本就是一团乱麻,谁想查就查,谁想压就压,谁想翻就翻——我不可能逼所有人点头,更不能强令众人立刻放下嫌隙。”

“可咱们真就这么袖手旁观,全推给太孙一人去扛?”

朱元璋听着,轻轻合上了眼。

他知道,这道坎,不好迈。

他若当场拍板“全由朕来办”,话是痛快,可后头那一连串风波,怕是要掀翻半座朝堂。

那母子俩作恶多年,他一直护着;如今若亲手将他们推出去,自己心里头,也像被刀割着似的。

恩义这东西,不是说断就能断的。

别说他正恼火,就是气得发抖,面对自家人,终究下不了狠手。

虎毒尚且不食子,他怎能亲手送孙子上绝路?

“我真不知该怎么落笔……莫非还要我亲自提刀?他若愿背这骂名,那就让他背;他若不肯,还有他爹顶在前头……”

朱元璋声音低下去,分明是不想掺和,可话里却透着一股底气不足的疲惫。

或许只有这么讲,才能让自己心里稍安一点。

“那臣这就去给太孙递信,问问他的意思——若他决意出手,便由他来定夺……”

二虎退出去后,朱元璋身子一松,重重陷进龙椅里,长叹一声,神色黯然。

这事,终究伤天理。

......

朱雄英和沐英躲在沐王府内院。

朱雄英慢悠悠啜着茶,抬眼就见沐英嘴角噙笑,一副看好戏的模样。

他顿时绷不住,佯装恼火:

“你小子如今倒是闲得发慌?不如趁早打马回云南去!还赖在京里干什么?”

“寻常世子回京,三五日就走人,你倒好,拖拖拉拉盘桓这么久,怕是连城门都快认得你了!”

“我又不是我爹,什么‘王不见王’的老规矩,压不到我头上——我怕什么?”

“话是这么说,可你成日晃来晃去,搅得人心神不宁,这点总没错吧?

眼下这摊子事,本就轮不到你掺和。你偏守在这儿,难保哪天不惹出新麻烦。

听句劝——早些启程,对你我都利索!”

我还能捅出什么篓子?无非就是等着那个女人咽气罢了!如今满朝文武,哪个不是伸长脖子在等她断气?眼下这局面,谁心里没本明白账!

沐英反倒坦荡得很,说到这儿,眉宇间竟透出几分从容。

比起打道回府,他倒更乐意杵在这儿看戏——

这可是笔泼天的买卖!若吕氏真一命呜呼,怕是连宫墙外头都要响起鞭炮声。

那女人平日里坏事做绝,如今被人暗中推上断头台,也算因果不爽。

若说眼前还有谁值得算计、必须算计……

那答案,早就在砧板上明晃晃摆着了。

“你该不会真想让我动手吧?你觉得我有这胆子、有这机会?”

“少装蒜!别人杀人你信三分,可你若动了杀心——我信十分!”

沐英懒洋洋靠在椅背上,慢悠悠端起茶盏,吹开浮叶啜了一口,眼角含笑盯着朱雄英那副又憋屈又犯难的模样,心里早乐开了花。

朱雄英此刻正反复掂量:要不要干脆掐死那对饿狼似的母子?

可这事一旦摊到眼前,他反倒手足无措起来。

杀他们?易如反掌。

可刀举到半空,他却突然拿不准——这一刀,究竟该劈向哪里?

“我算是瞧明白了,你这副蔫头耷脑的样子,全是因为那个女人。”

“她杀了你娘,你再送她归西——冤有头债有主,多痛快!”

沐英说得理直气壮,还朝朱雄英挤了挤眼,一脸正经得差点让人信了邪。

朱雄英听了,反倒咧嘴一笑,随口就戳破:“你当真以为我会放过那个小畜生?

祸根全在他身上!哪怕如今废得只剩一口气,照样搅得满城风雨——你说,我还剩几条路可走?”

话音未落,朱雄英几乎要咬牙切齿喊出朱允炆的名字。

而朱允炆这条命,确实悬在刀尖上晃荡。

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咽气,可他偏像块嚼不烂的老江,横冲直撞,把一桩桩祸事掀得漫天尘土,自己还浑然不觉,照旧趾高气扬,活似天塌下来也砸不着他。

诏狱铁门哐当一声合拢。

朱雄英抬眼扫过阶下这群顶着爵位、披着战袍的“老大人”。

“前几回派人请你们来,好言好语把话说清,一个个推三阻四,不肯露面。

我不强求,也就罢了。

可眼前这摊烂泥,实在叫我反胃!”

“我三番五次警告过,莫伸手、莫作恶,你们偏当耳旁风。

如今捅出这么大个窟窿,打算怎么填?”

他声音不高,语调平稳,像在聊天气,可字字都砸在青砖地上。

底下众人面面相觑,一脸懵然。

“太孙这话,我们可不敢接!我们安分守己,既没招惹谁,也没碍着谁,您这帽子扣得也太急了吧?”

“对!凭啥把我们塞进诏狱?老爷子若知道了,您这位‘表哥’的椅子,坐得稳不稳,还得两说!”

“咱们都是刀口舔血拼出来的功名,一把年纪了,被个毛头小子关进黑牢——脸面往哪儿搁?”

霎时间人声鼎沸,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朱雄英靴面上。

四下里围观者越聚越多,交头接耳,不知哪根弦突然崩了。

而朱雄英只是静静站着,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涨红的脸,神色未动分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