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眼下最难办的，就是怎么处置这批人。

按老规矩，乱民作乱，就地正法最利落——

这般不守法度的，留着反是祸根！”

管家仍不解朱雄英为何踌躇。

在他眼里，这群人本就不是善类。

早清早利索，拖着反倒惹人笑话。

“他比谁都明白其中利害，所以才不敢轻易动手。

人若死在他手里，满朝文武还不借题发挥，把黑锅全扣他头上？

正因如此，他才拿这事当尺子，量一量大家的底限在哪。”

“也在量我的底限——西安城门开不开，容不容得下这五六万人。

我可没那份‘以德报怨’的雅量。

更不愿被人当枪使。

他既想试，那就试好了。我一个字，都不会替他圆场。”

秦王指尖捻着佛珠，声音平得像口古井。

话出口，事便定了调。

他清楚得很：整桩事里，自己的态度，就是半壁江山的分量。

他若不点头，任谁也撬不动分毫。

而此时此刻，他的沉默，恰恰比任何表态都重。

坐镇一方的藩王，有几个是真肯伏低做小的？

秦王冷眼旁观，并非袖手，而是想看看——

这场局里，朱雄英到底能占几成主动。

明面是朝廷招抚流民，暗里却是多方角力：

既要收编人心，又不肯多掏一分粮饷。

可若真按众人所愿办妥此事，代价又岂能省？

这群人，早已成了柄双刃剑——

握在谁手里，都可能割伤自己。

于是人人屏息，只等最后一锤定音的人开口。

而能敲下这锤子的，唯有秦王。

他此刻的静默，不是退让，是出题——

一道考朱雄英的题：

侄儿，你且答来，这一关，你能闯几分？

朱雄英偏生比谁都明白事理。

他早早就抽身而出，压根没往这事里踏进一步。

凡经他们之手的事，十有八九会走样、变味、失了分寸。

既如此，此刻硬凑上去，反倒徒增牵扯，毫无必要。

“整件事的脉络，我倒是隐约瞧出了些端倪。可到眼下，依旧没个定论——大伙儿心里都清楚，眼下不过是在琢磨，拿这事能搅出什么风浪罢了！”

“照这么讲，倒也说得过去。此时此地，谁又能真把这盘棋按着既定路数一步步下完？”

管家听完，一拍脑门，恍然道。

这场交易，无人能置身事外。

区别只在于——谁抛出的筹码，够分量、够扎眼。

秦王正静候那个“够分量”的筹码。

若它真能入他的眼，他不吝伸手帮一把；

若它轻飘飘不成气候？

那抱歉，他只会袖手旁观，冷眼瞧着结局如何落定。

秦王冷笑点头，神情淡然，稳坐如钟，只等最后那一锤定音。

朱雄英亦是如此——冷眼旁观。

他在这局中，彻头彻尾是个局外人。

他对谁都不构成威胁，也无需向谁示威。

他比谁都清楚：但凡有人想借题发挥、借势生事，最后极可能落得个两头落空、鸡飞蛋打。

而他，根本不需要这个“借势”的机会。

此时他已握在手中的实利，早已足够丰厚。

他此刻的沉默，不过是无意争抢，更无心搅局。

相较之下，真正要拍板定调的人，才最难抉择。

那人，翻来覆去，逃不出朱标的手掌心，或干脆就是朱元璋本人。

军师已连发数封求和信。

他心知肚明：自己手下这群流民，跟大明正规军比，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
若想活命、想站稳脚，非得攀上一座靠山不可。

而眼下最硬的靠山，正是统兵在外的太孙朱雄英。

可偏偏，这位太孙爷根本不接招。

每一封信，信使都平安往返，字字句句确已递到朱雄英案头——

却如投进深潭的石子，连一丝回响都没有。

军师气得牙痒。

换作常人，早该借机做点文章，或虚张声势，或放点烟雾。

可搁在朱雄英这儿，全然失了效。

他甚至不怕把这事捅到明面上，也不怕有人临阵倒戈。

军师那点弯弯绕绕的心思，早被他掐得死死的。

“难不成，咱们真就束手无策了？”

“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刀架到脖子上，还闭眼装睡吧？我不信，大伙儿真能心平气和，看着这事当面砸下来！”

军师懊恼至极，话说到这份上，目光落在身旁亲信身上——

此人是从大明军营里几进几出、活着出来的老卒，绝非泛泛之辈。

可每次去，都空手而归，连句准话都没捞着。

他至今摸不清，这位新主子，究竟打的什么算盘。

“我也不懂他想干什么。我只觉着，咱们打算做的事，他好像全知道，一点不意外。

甚至……我能感觉得到，他看我们的眼神里，始终带着一丝轻蔑——仿佛我们这些人，在他眼里，根本无关紧要。”

亲信如实道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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