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指尖敲着案沿,眉心微蹙。
他早看透了——这一屋子至亲,此刻全成了哑巴葫芦。
想让他们拿个主意?难如登天。
还想袖手旁观?门儿都没有。
“我倒要听听,眼下还有什么事儿是办不了的?无非就这几桩,我们办不了,难不成别人就能办成?”
“我养着满朝文武,专为出主意、断大事,如今连这点小事都推三阻四?”
“你们到底是谋士,还是酒囊饭袋?非要我亲自提笔写章程才肯动弹?”
他声音不高,跪了一地的大臣却脊背发凉。
朱元璋脸上不见怒容,心里却烧着一把火——
这群人精打得一手好算盘:好处抢着沾,黑锅一个不背;名声金贵得很,稍有风险便缩进壳里,比乌龟还利索。
他盯着他们低垂的脑袋,只觉荒唐。
仿佛眼前这摊浑水,他们连伸手搅一搅的胆子都没了。
“父皇,既然众议难决,不如先将人逐出城外,再徐图良策。”
“流民既已收束,何不先编入屯田,严加管束,莫使再生乱端?余下诸事,缓一缓也无妨——眼下的紧要,不就是稳住局面么?”
说到底,头等大事只有一条:绝不能再让这群人四处滋事。
更不能任其祸害乡里。
至于如何安顿?确是块硬骨头。
但骨头再硬,也得先捆住手脚,再慢慢啃。
朱元璋怎会不知轻重?
他要的,是一锤定音,永绝后患。
若此时含糊其辞,拖泥带水,日后怕是要血洗重来。
那才是真正的劫数。
“我意已决,你们装聋作哑是吧?”
“纵虎归山、养痈遗患的道理,太子难道不懂?他们的根子扎在哪、骨头有多硬,旁人不晓,你还能蒙在鼓里?”
“放他们走?我倒愿意——可他们配吗?再拖下去,满朝上下,谁也别想干净抽身!”
“拢关如今破败成什么样了?你们还觉得凑合能过?真是滑天下之大稽!”
朱元璋冷笑出声,话到此处,竟似被气极反笑。
若事事如此,那还谈什么治国?
朱标揉着额角,深深呼出一口气。
他明白,父皇这回,是真的动了杀心。
可对这些人而言,死,反倒是最轻的代价……
......
蓝玉立在甲板上,远眺无垠海面。
海风咸涩,浪涌不息。
出海日久,几度踏足异陆,心头忽有苍茫之感。
转眼间又要启程返航,他心里竟泛起一丝留恋。
“真没料到,这一路竟能踏足如此多的地方,实在出人意料!也正因如此,此刻才真切体会到——太孙的恩泽,早已润物无声地铺满了全程!”
蓝玉语气微颤,声音里裹着由衷的感慨,说到动情处,眼底泛光。
立于一旁的郑和,神情却格外沉静。
这一程风雨同舟,百艘宝船浩荡而出,如今又整整齐齐调头回航。
途中结下的袍泽,异国街巷的烟火气,市集上陌生却热络的笑脸……桩桩件件,皆与朱雄英当初所言分毫不差。
这趟远行,真真切切把“开阔”二字,刻进了他们骨子里。
“太孙擘画的大局,今日已初见端倪!谁又能想到,咱们亲眼所见的疆域之广、生民之众,竟到了这般地步!”
郑和朗声而笑,眉宇间尽是笃定。
此行所获,岂止是几船奇珍?分明是山河在望、乾坤可握的底气。
众人脸上笑意难掩,连海风都仿佛染了喜气。
蓝玉频频颔首,心头豁亮:只要顺利返京,将实情奏报,待千帆再发、铁甲列阵,那些地图上尚未落墨的陆地,便不再是异域番邦——而是大明版图上崭新的州县。
哪还用龟缩于一隅之地,仰人鼻息?
越想越觉胸中激荡,一股子说不出口的豪气,直冲喉头。
“……也不知太孙那边事情办得如何了?咱们在外漂泊这么久,他早该把朝中诸事理顺了吧!”
蓝玉话音刚落,周围顿时哄笑一片。
朱棣站在第二基地外围,望着里头昼夜不歇的忙碌景象,嘴角微扬。
可那扇厚重的合金闸门,始终对他紧闭。
他只能伫立栅栏之外,远远观望。
“瞧这第二基地,火候已足,偏咱们连门都进不去——这算哪门子道理?”
朱高煦压低声音,凑近兄长耳畔,语带焦灼。
他既兴奋,又憋闷:亲手督建的基地,图纸是自己审的,砖石是自己盯的,可真到启用时,反倒成了局外人。
更叫人窝火的是——不过一处生产之所,凭什么连探看一眼都要被拦下?
众人默默对视,只觉自己像被悄悄划出了圈外。
“没辙。技术攥在人家手里,咱们空有身份,却无钥匙。若换作我们掌着这门道,自然也能挺直腰杆说话。眼下……还能如何?”
朱高炽语气平缓,神色未动分毫。
他静静望着那扇门,目光如水,底下却暗流汹涌——迟早有一天,这扇门,得由他亲手推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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