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朱雄英这一番驳斥,官员们纵觉委屈,却无可奈何。
只因他所陈之策,条理分明、利害昭然,句句戳中要害。
大家越听越信:此策非但稳妥,反倒是大明眼下最解渴的一剂良方。
朱雄英遂逐条拆解军制弊端,从粮饷调度、火器配比、营伍轮训,到边防布防、将校升迁,一一讲清因果、摆明路径。
众人听完,再无异议,只觉本该如此。
朱雄英心中宽慰——这事由他牵头,若连这点分量都压不住,兵部又拿不出切实可行的替方案,那么不出三五年,整套军改便可落地生根。
省下的银子,全数投进水利、驿道、工坊、学堂,才真正是用在了刀刃上。
有了这开头,众人心里也踏实了:原来这条路,真走得通。
转过头,朱雄英的目光,又落到了各地藩王身上。
御书房内,朱元璋端坐案后,听朱雄英提起削藩之议,眉头拧成了疙瘩,鼻孔微张,眼神凌厉。
在他看来,孙子此举无异于玩火。
自己早与诸子约法三章:各守封地,辅佐新君,共维大明社稷。
如今朱雄英却要伸手,往自家骨肉脸上刮,实在难堪,也难圆其说。
“不管你怎么想,这事在我这儿,没得商量。”
“藩王掌兵,本就是悬顶之剑——你把兵权散出去,万一哪位叔父心头一热、胳膊一抡,咱们搁哪儿站?”
到那时,谁能担保不出乱子?
“先不提别的——宁王、燕王手里的兵加起来三十万。
若他们沿边而下,如刀劈竹,直插山东、横跨河南,不出几日,铁骑就能逼至应天城下。
真到了那一步,老爷子,您打算怎么收场?”
朱雄英说得咬牙切齿。
他心里清楚,朱元璋此举本意是为江山计。
可没挨过鞭子的人,怎知皮肉疼?
里头的弯弯绕绕,只有他看得最透。
所以他才急着把话摊开来讲,讲清利害,讲明后果——不能让别人替他们扛这副担子。
“就算真有麻烦,也未必如你所言这般不堪。”
朱元璋沉声道,“我那几个儿子,个个忠心为国,岂会自毁根基、搅动朝纲?”
朱雄英听了只觉荒唐。
真若问心无愧,何必急于辩解?
越急着撇清,越像心口发虚。
那些藩王这些年干下的事,老爷子当真一无所知?
此时此刻,还拿这话来搪塞,简直如同儿戏。
单说燕王——早就在暗中挑刺、寻隙生事,这事早已不是秘密。
既然口口声声说要同心协力护大明,那就得先剪掉那些碍事的羽翼。
总不能到了节骨眼上,还留着一群手握重兵、各怀心思的人,在那儿等着听谁一声令下吧?
可这些话,朱雄英如今说了也没人信。
朱元璋不信,朱标更不信。
他们都认定这个弟弟会死守边关,做大明最后一道铜墙铁壁。
却没人想到,正是这个弟弟,亲手断送了大哥一脉苦心经营的根基。
“藩王交出军权给朝廷?这从根子上就站不住脚。
开国以来,从未有过此例,哪来的规矩可依?
眼下您就是再跟我讲十遍,我也无法点头。”
“那日后出了乱子,全是您自己种下的因,与旁人无关。
老爷子,您年事已高,这江山您还能镇住几年?
您真信得过这几个儿子,肯为大明豁出命去、不争不抢?”
“眼前最要紧的,是改!是整!是收兵权、练精兵。
唯有如此,上下才能一条心。
否则稍有风吹草动,一个兵变,大明这龙椅,怕就要换人坐了!”
话音落地,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。
一众太监垂首屏息,大气不敢出,仿佛刚撞破了什么不该听的秘密。
有人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衣领里,生怕多看一眼、多喘一口气,就被卷进这漩涡之中。
朱雄英这一番话,字字如钉,砸得满殿无声,也砸得人人敛声静气,再不敢生半点妄念。
“你这话听着痛快,可终究是纸上谈兵。”
朱元璋语气冷了下来,目光直刺过去,“你凭什么断定,事情就一定会照你说的走?
我看啊,真正想当然的,是你自己。”
他倒没遮掩,说得干脆利落。
改,可以;动他的儿子,不行。
话虽短,却把态度刻进了骨头缝里——那些儿子,在他心里,比律法还重。
也正因如此,朱雄英的话,才真正扎进了他耳中、落进了他心里。
可光凭几句推演、几番陈情,就想叫满朝文武信服?
没人能给出确凿的答案。
朱元璋和朱雄英在御书房里唇枪舌剑,连争数日,终是定下章程:
军权收归兵部,藩王保留统兵之名,但无调兵之权。
既保了体面,也削了实权。
能调得动的兵马,仅限于各自藩王的亲卫。
所有亲卫加起来,总数压根儿超不过三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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