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忽然笑了,笑得极短,极冷。
“行。您既然认定了,我也不费唇舌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拔高,字字砸在地上:
“那就当我干的!不就是杀他么?杀一次是罪,杀两次是孽——我这就调五城兵马司进皇城,跟他的锦衣卫当街对垒!
我倒要看看,等刀架在脖子上时,还有谁敢说,这血,是我泼的!”
朱雄英此刻步履生风,正欲抬脚离开御书房。
朱元璋却抄起手边奏折,照面就朝他掷去。
话也甩得干脆利落:
“那你说,这事该怎么摆平?眼下我绝不会替你们调停这些弯弯绕绕的恩怨。
你若说不出个来龙去脉、前因后果,怕是连你自己都救不了自己。”
“有人偏爱搅浑水——既然他想搅,咱们何不顺水推舟?也好借机看清,究竟是谁在暗处伸爪子、动刀子!”
“不就是想让我跟四叔当场翻脸,闹得朝堂乌烟瘴气?行啊,那就遂了他的愿。等火点起来,老鼠自然钻出洞,一个都别想藏。”
这话从朱雄英嘴里出来,听着轻飘,可落到朱元璋耳中,却像块沉石坠进深潭。
“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!我要真能一锤定音,哪还轮得到今天这局面!”
朱雄英只随意点了下头,转身便走,直奔东宫。
一脚踏进偏院,见窗内烛火未熄,也不通禀,抬腿就踹开了门。
“好弟弟,这会儿还在灯下做贼勾当?我倒真想听听,你心里到底盘算着什么。
你以为这点小动作能神不知鬼不觉?没人揪你,你就该把脖子缩紧些,安安分分当你的闲散宗室。
不是让你挑这个时候,给我这个大哥添堵!”
“你还真当我念着兄弟情分,会对你手下留情?一而再、再而三地耍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——你到底是怎么想的?”
朱雄英冷眼盯住朱允炆。
这人活像只阴沟里钻出来的耗子,命硬得离谱,偏偏还越活越瘆人。
“大哥这话从何说起?我何曾做过那些事?您这话,我可是半句都没沾过边!”
“这些日子,我一步没踏出院门。您若说我干了什么,拿出凭据来,我认;可如今既无证、又无据,您踹门进来就扣帽子——我倒要问一句,我究竟犯了哪条律、动了哪根弦?”
朱允炆慢悠悠吐字,嗓音里裹着股湿冷黏腻的调子,听得朱雄英后颈发麻。
这个弟弟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唤“大哥”的孩子了。
“既然你说不是你干的,那就自证清白。至少让我信,这事跟你一根头发丝的关系都没有。否则——你该清楚,我的法子,能让你疼到骨头缝里!”
“别以为耍点小聪明就能瞒天过海,更别打四叔的主意。你胆子倒是肥了,还想把黑锅往我头上扣?真当我眼瞎耳聋?”
朱雄英每个字都像钉子,敲得又准又狠。
这话直戳朱允炆心窝,他霎时绷不住了。
他不敢信,眼前这个血亲兄长,竟能把话说得如此决绝,半分余地不留。
“凭什么一出事就往我头上栽?我做了什么?我又动了什么?你凭什么在这儿指手画脚?
你是大哥,可你尽过大哥的本分吗?
光听几句风言风语,就咬死是我干的——我倒想问问,你哪来的底气,一口咬定是我?”
“我现在就是个废人。真要做什么,还能捂得住?
如今父皇病势已明,你却急着跟我争这一时高低……
你这个大哥,当得,可真够寒人心的!”
朱允炆吼到最后,声音都在抖。
朱雄英面色微沉,盯着他这张扭曲的脸,忽地嗤笑一声:
“是不是你做的,查过便知。现在嘴硬说‘与我无关’——你当我是三岁孩童,哄着玩儿?”
“我手里有人,你干过什么,我心里门儿清。这时候跟我撇清关系?你以为几句轻飘飘的话就能抹干净?”
朱雄英笃定,这事跟朱允炆脱不了干系。
他更清楚,朱允炆早被裹进去了,深浅不知——若没沾上血,怎会闹出“刺王杀驾”这等疯事?
如今倒好,一句“不关我事”,就想抽身走人?哪有这么便宜的事。
“信不信由你,反正跟我毫无干系。
你是大哥,连这点信任都吝于给我?
还是觉得,我既已废了,就活该任你踩在脚下?连个废人都容不下,是吗?”
“你要真当这是玩笑,那还说得过去;可话说到根子上——这事,你我谁也摘不干净。
别指望哭几声、喊几句,就能糊弄过去!”
朱雄英冷哼几声,语气却罕见地松了一寸。
朱允炆这才悄悄吁出一口气。
倘若朱雄英咬死不放,他此刻真是一点招儿都没有。
“我倒听来一个风声:不少人对你不满,兴许真是他们动的手——也未必说不通。”
“大哥,想你死的,不止我一个。还有不少双眼睛,正盯着你脖子上这颗脑袋——它还能挂几天,你自己掂量。”
“别把旁人都当傻子。这时候,没人愿意心甘情愿当替罪羊。
大哥,若你还想不明白……我不介意,帮你捋一捋。”
朱允炆目送朱雄英踏出房门,才真正卸下肩头的力道。
他脸上浮起一丝难堪。
他心里透亮:这事无论与他沾不沾边,只要冲着朱雄英去,他就逃不开干系。
这几日,他一直没见吕氏。
念头一转,目光便不由落向母亲身上。
莫非,真是她一手操持?
可念头刚起,便再也收不回来。
他实在想不通,吕氏为何要在此时捅这一刀——图什么?
“我倒真想知道,亲娘到底想干什么?难不成,连我也一并除掉才安心?”
朱允炆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他此刻谁也不敢信,却也不能全无防备。
想到此处,朱允炆脸色沉得发黑,却连个能说句实话的人都寻不到。
再回首,身边却早已空空如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