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爷,消息传回来了:朱雄英先入宫,又直奔东宫,找朱允炆算账去了。南部城那档子事……是他干的?”
马玉躬身禀报。
宫里探子递出的这条讯,让厅中众人皆是一怔。
来龙去脉无人知晓,仅凭只言片语,却已隐隐指向朱允炆。
可细想又觉蹊跷——太突兀,太生硬。
“这事不难解:找不到替罪羊,只好推个现成的出来。
我这大侄子,比谁都精。他明白这是桩无头案,查也白查,索性不查。
反倒借势点醒咱们——谁才最该防着。”
朱棣听完,当即道破。
众人颔首,神色凝重。
或许真如王爷所言:朱允炆这个废人,眼下不过就是个顶雷的靶子。
可背后执刀者是谁?至今无声无影。
整座王府,霎时压上一层沉沉的阴翳。
“此时此刻,谁在暗处搅局,我们猜不出来。”
可眼下我们若还装聋作哑、按兵不动,等事态真滚成大火,那烧起来的就不是几根柴禾,而是整座宅子!
“查一查近来京城里谁最跳得高、闹得最凶,又是谁在背后撺掇咱们跟太孙那边硬扛硬顶——十有八九,就是他!”
……
“增寿!你往哪儿去?!你莫非忘了他是当朝燕王?就算他真遇了刺,此刻你也万万碰不得、沾不得!他如今所图之事,是拿咱们徐家上下几十口人的脑袋当赌注去押前程,你还真当他是你姐夫?”
徐辉祖见徐增寿拔腿就要往外冲,眉头拧成个结,话音沉得像压着青砖。
朱棣这会儿,是颗引信已燃的雷——看得见,碰不得。
“姐夫现在孤身一人,生死未卜,连个准信都没有!他既陷了难,咱们怎好袖手旁观?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姐姐日日枯坐、心口结块石头不成?”
“他终究是至亲,血里淌着一样的水。我徐增寿做不到冷眼旁观,更别说还有人举刀冲着他去!”
徐增寿咬着牙,喉结一动,满是不服。
“二哥,你能不能醒醒神?大哥说得句句在理——他干的这档子事,早把咱们徐家拖进泥潭里了!如今不翻脸清算,已是格外留情;你还偏要迎上去替他挡刀?我倒想听听,你心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!”
徐妙锦声音清冷,字字如冰珠砸地。
她并非不念亲情,只是朱棣这步棋,已近乎谋逆。大明律令早已钉在碑上,岂容他凭一己之愤,就推倒重来?硬要在这节骨眼上争个“道理”,无异于对着铁铸的钟鼓敲木鱼——荒唐透顶。
“可眼睁睁看他出事而不出手,这又算哪门子道理?”
“道理?道理是你们徐家灶台上蒸出来的?他拿咱们全家性命去搏他的龙椅,反倒成了咱们的不是?”
徐妙锦与徐辉祖,早把朱棣看穿了底。
他就是在赌命——赌赢了,金殿加冕;赌输了,血洗宗谱。没人能断定他手里的骰子最后是几点。既然输赢都牵着全族的脖子,那最好的法子,就是退三步,站边上,两不沾身。
免得哪天风向一转,又有人指着鼻子说:你们徐家,早就递过刀!
这一夜,静得瘆人,却没一个人合眼。
各处暗哨、旧仆、门房、茶博士,全在摸黑打探——可消息像被捂进了厚棉被,谁也听不清里头究竟是喘气,还是咽气。
只好等着。
等天亮,等宫门响,等第一道旨意落下来。
等那根悬着的弦,终于绷断。
杨荣、杨士奇踏着露水进了太孙府。
“到底怎么回事?谁能说得清?事情真走到这一步了?真要对他下手?”
杨士奇嗓子发紧,问得急。
此时此刻,黑得不见五指。若连自己人都摸不清方向,那脚下踩的,怕就不是地,而是浮冰。
“这事我没碰过,也没张过嘴。谁若硬把脏水泼到我头上,那才是拿粪桶往自个儿脸上扣!”
“我跟四叔,早撕破了脸,势同水火。你倒说说,这种时候,我会傻到亲自提刀上门?”
“真要动了手,满朝文武第一个揪住我衣领问罪——这账,我还真背不起。”
朱雄英忽然开口,语调平直,像刀背刮过青石。
这两个素来机敏的幕僚,此刻倒显出几分愣怔来,叫他看得直摇头。
“未必没有这个可能——您越是‘最该动手’的那个,就越容易借这层皮,把火烧到别人身上。”
“可倘若人人都知道‘最该动手’的是您,偏偏他出了事,那这笔账,又该记在谁的账本上?”
杨荣语气平缓,话说到这儿便住了口。
朱雄英心头一震,仿佛眼前豁然推开一扇未曾见过的门。
站在一旁的蓝玉这时忽然开口:“这话倒没说错——干脆利落些,就趁现在,一不做二不休,直接动手!这一回务必要斩草除根。事后,自有那帮人替咱们背锅,跟咱们半点干系也没有!”
“这事你们谁也别插手,交给我来办。杀几个人而已,我熟得很,绝不会出半点差池!”
蓝玉说着就要往外走。
朱雄英盯着他背影,眉心拧紧,抬手一招:“你站住!谁准你现在就去?”
“你真当人家还是从前那样松懈?如今戒备森严,稍有闪失,你千里迢迢跑这一趟,图的是什么?”
“他若活着,罪名落不到我头上;他若死了,第一个被钉在桩上的就是我!别人或许懵懂,你还不明白?‘浑水摸鱼’,摸的是什么鱼?这一回,人家网都张好了,就等你往里钻!”
朱雄英声音冷厉,字字如刀。
蓝玉顿时缩了脖子,像只受惊的雀儿,再不敢吭声。
朱雄英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。
若照原先的布置行事,其中关节本就含混不清。
可眼下,谁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、太笃定。
“如今我们到底该怎么办?总不能眼睁睁看他风光得意,咱们却束手无策,最后连谁动的手都说不出个所以然?”
蓝玉蔫头耷脑地接了一句:“要是能联手……局面绝不止于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