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事本与你们无关。”
朱雄英指尖慢捻一枚旧玉佩,声调平平,“我们本就无粮可调。此时听这些空话,毫无意义。”
“再者,北平存粮足敷全城熬过寒冬,开春前亦有新粮接应。”
“偏在此时催粮?莫非是想给麾下士卒多备些干粮?”
侍郎一听,脊背一僵,仿佛撞破了什么不该听的密语。
他怔在原地,手足无措,更没料到自己已被悄然拴上这条船——
想抽身?早来不及了。
“既然你已蹚进这趟水,咱们便是一条船上的人。”
“有些事不便明说,也不必明说。既是一家人,我自然不会拿你去填坑。”
“你只管安心——天塌下来,我顶着;出了岔子,责任我扛。绝不会把你推出去当替死鬼。”
朱雄英言罢,语气未变,却像钉下了几枚铁钉。
侍郎哪还顾得上琢磨深意?只盼这几尊大佛快些离开户部衙门。
尚书大人躲得不见人影,他自己倒一头撞上来讨好太孙——
这步棋,真是自己砸了自己的脚面。
早知如此,他宁可装病告假,也绝不露这个头。
如今悔也无用,心知肚明,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赔笑、奉承、点头哈腰。
好在朱雄英并未步步紧逼。
......
张玉回到燕王府,直入正厅,将户部交锋一字不漏禀报朱棣。
朱棣听完,面色不动。
此事在他意料之中——只是真听进耳里,仍觉刺骨难堪。
“好大的胆子!我竟不知,这位大侄子竟能硬到这份上。”
“他就不怕我去老爷子面前陈情?”
“如今连军粮都敢截,他这脑子,到底是怎么长的?”
“便是宁王在此,他也未必能搪塞过去!”
“我一人进退尚小,宁王那边却等不得。”
“莫非他真要逼得宁王也递折子?那倒要看看,他如何收场!”
朱棣冷笑一声,抬手便取纸研墨。
一封急信,已跃然欲发。
得让宁王明白,眼下他们已成弃子。
若再按兵不动,这位大侄子怕真要踩着他们脑袋撒野了。
此时万万不能轻易放人。
......
朱棣刚动了这个念头,朱雄英便登了门。
“四叔,我可听说您近来日子不好过。”
“粮草告急,军需吃紧,底下人催得紧,账本都快翻烂了。”
“您说这事怎么就走到这一步?谁心里没数——咱们叔侄俩正对着干呢。”
“偏又出了这档子事,您倒说说,眼下该怎么收场?!”
“你少得意!别忘了,我上头还压着个宁王。”
“你真以为,这般行事就能逼我低头?俯首称臣?”
“哪日宁王找上门来算账,你打算怎么挡?同时得罪两个藩王,你又能好到哪儿去?!”
朱棣这话,句句带刺,毫不遮掩。
朱雄英听罢,只微微颔首,算是应了。
片刻沉默后,他抬眼直视朱棣,语气平缓却笃定:
“四叔怕是不知,早在数月前,我就已把大批存粮尽数调拨给了宁王。”
“那边粮仓满囤,够用三五年不止。”
“更别说,宁王早把边军调去垦荒屯田——真要寻衅生事,怕也寻不到由头!”
“您当人人都盯着那张龙椅,拼死争抢?”
“都是血肉之躯,谁心里没杆秤?什么事该做、什么事不能碰,还能拎不清?”
这话一出,朱棣气得喉头一紧,脸色铁青。
他万没想到,自己这位兄弟非但不助阵,反倒成了最扎手的软刀子。
“今日登门,是为正事。”朱雄英话锋一转,“听说有人在暗中对四叔下手?”
“既如此,我断不能坐视不管。”
“应天近日流民、商旅、僧道、行脚之人混杂出入,鱼龙难辨。”
“与其等他们闹大,不如趁早清查——一个不留,彻底肃净,免得夜长梦多!”
这话已不必点破:朱棣悄悄带进应天的亲信、耳目、死士,一个都别想活。
没了爪牙,纵有千般谋划,也不过是光杆司令。
你不是胆大包天,敢孤身闯京师、搅动风云吗?
那我就把你的根,一根根拔干净。
朱棣只觉胸口发闷,却只能咬牙吞下这口气。
他清楚得很——朱雄英这是明枪暗箭,全冲着他来。
可此时发作不得,只沉声点头:
“有劳大侄子费心了。我倒要看看,你能揪出几个‘贼人’。”
“可别抓错了人、漏了正主。老爷子那儿,可不是靠糊弄能交代过去的。”
“四叔高见,晚辈自当谨记。”
“老一辈的话,向来是金玉良言。既然您都说了须得慎之又慎,我岂敢怠慢?”
“您只管放心,此事必妥帖办妥,绝无疏漏。”
话毕,朱雄英拱手离去。
跨出燕王府大门,他当即传令羽林左卫——全城缉拿,昼夜不歇。
这次,他绕开了五城兵马司,也避开了锦衣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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