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启禀皇太孙,此事实属虚惊一场。
各地虽有零星预报,可距成灾,差得远呢。
江南确是连日阴雨,但离溃堤漫野,还隔着十万八千里!”
“没错,我等日夜盯守,至今未见一处险情。
所谓洪灾,恐怕是有人故弄玄虚。
此类事,早不是头一遭。咱们也不能因噎废食,就此收手。
可若真要撇清干系,总得有人担下这个‘风声鹤唳’的名头。”
“倘若水始终不上岸,这批物资,岂不白堆在那儿?
光银子就得砸进去几十万两。
这笔账,户部批不批?内库认不认?
还是那句话——宁可慢三分,不可冒一寸。
绝不能让市井商贾混进来搅局。”
众大臣嘴上说的“洪灾”,字字句句,皆为推责。
话锋所向,明里暗里,全往江才身上泼。
他们压根不信真会发大水,只当是一场闹剧。
真要有灾,早该有塘报飞马急递,早该有钦天监密折呈览。
可眼下四野寂静,无警无讯,硬要定调,反倒落人口实。
眼下众人心里都清楚,江才他们打的主意,无非是借着这当口,把国库囤着的物资悄悄转手卖掉,好捞一笔油水。
虽说东西名义上全归大明国库管着,可这么一进一出、左手倒右手,账面上照样能多出几成利来。
工部那帮人正是看中这点好处,反倒倒打一耙,对旁人的质疑充耳不闻。
“你们胆子倒不小!既然早有察觉,此刻就该一五一十讲明白。
难道一句‘不知情’,就能把事推得干干净净?
难不成真等出了岔子,再拿‘没听说’当挡箭牌?”
朱雄英说到这儿,额角青筋微跳,声音沉得发冷。
他万没想到,这些人竟还揣着这样的心思——
简直荒唐得像在演戏。
若不是他事先留了心眼,怕是早就被蒙在鼓里,糊里糊涂任人摆布。
“我叫你们来,是当官的,是替百姓办事的。
可你们眼下这副样子,配称‘为民’二字吗?
真要闹起灾、起了乱,你们上哪儿去调粮调药?
别以为现在东西都在江才手里就高枕无忧——
到时候运不出、发不下,谁敢拍胸脯担保?”
“还想反咬一口?莫非等百姓饿着肚子敲登闻鼓那天,你们真打算磕个头谢罪了事?
这些事,今天必须说清!
有些弯子绕不得,有些话也搪塞不过去。
可你们张嘴就是‘没听说’,闭嘴就是‘不清楚’——
说得倒是痛快!”
朱雄英这话如刀,刮得满堂鸦雀无声。
众人垂首屏息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就算有人想趁机细查根底,也只得按捺下来,另寻时机。
里头的纠葛,光是想想就头疼。
稍有闪失,别说稳住局面,怕是连流民安置都成问题。
“既然有人早看出门道,那就更该掂量着办。
问题不能甩手不管,责任更不能推得一干二净。
有些事,确实棘手;但有些事,本就不该拖到今天。”
“眼下最紧要的,就是立刻把该理的账、该分的责、该定的章程,统统落定!”
朱雄英听着工部侍郎站在那儿,三言两语就想把大事化小、小事化了,指尖用力按着眉心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真没想到,此人竟能厚着脸皮硬扛至此。
倘若满朝皆是这般货色,反倒省事了——
可惜,偏偏就卡在他眼前,横竖不肯松口。
“你这就想免我的职?不行!我可是正经科举出身!
你如此草率罢官,回头御史参你一本,你也吃不了兜着走!”
“我不想听这些空话。”朱雄英抬眼盯住他,目光锐利如钉,“
我只问你一句:你今日所为,可有一桩,配得上‘朝廷命官’这四个字?
你到现在还不明白?
你做的每件事,都在给旁人递刀子,让他们指着脊梁骨骂!”
工部侍郎急道:“我有人证!能替我作保!”
“谁替你作保?替你掩过饰非?
你做的事,自己先打了自己耳光——
还指望别人替你圆谎?就凭你现在干的这些?”
这一句句砸下去,工部侍郎嘴唇翕动数次,终究一个字也没吐出来。
他脸上的肌肉绷得发紧,连嘴角都僵住了。
朱雄英这张嘴,竟比刀子还快、还利,他真没料到。
话到嘴边,恨不得一句句刮干净,不留半点余地。
一时间,竟被逼得有点接不上茬。
其实归根结底,不过是个“等”字罢了。
其余那些弯弯绕绕,压根儿没提,也无须提。
眼下这些话,本就不是非说不可的。
可偏偏喉咙干得发痒,嗓子眼儿里像塞了把沙。
“臣知错了!绝不再犯!求皇太孙再给一次机会!”
工部侍郎终于低头认了错,腰也弯下去了,声音低得几乎贴着地砖。
朱雄英却没松口,反倒往前半步,目光沉沉:“既然知道错了,那就一件件理清楚、办妥帖。别净说些空话——有些话,说了不如不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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