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让嘴上不认这套,可对朱英雄的赤诚,从来无需旁人提醒。
比起那些摇摆不定、畏首畏尾的人,他自认早已做了许多别人不敢沾手的事。
从初入局到今日,该铺的路、该踩的线、该断的后路,全早早落了地。
如今局势已定,任它风起云涌,也掀不起浪来。
“劝你少费这劲——唇亡齿寒,动一个,就是捅一窝。
我们这些粗人别的不懂,只懂抱团。
眼下大家图的,无非是个势均力敌的安稳。
既如此,何苦偏在这节骨眼上挑事生非!”
“你倒说得利索,利索到连我们眼下所为,都成了错。
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
若我们做的全是错的,那谁做的才算对?”
“难不成,单凭几句话,就能把这摊子事轻轻巧巧抹平?”
傅让冷笑一声。
朱英雄心里透亮。
他比谁都深谙为人处世的门道,尤其在武将身上,更是下足功夫。
打从一开始,他就没对淮西勋贵下死手。
只逼他们清掉那些摆在台面上、随时能被人揪住的尾巴;
其余的,他权当没看见。
拳头硬,才是真道理。
再大的理,也压不住攥紧的拳头。
谁的拳头大,谁说话才算数。
他比谁都清楚这点,所以才不自觉拿这些人作比,甚至隐隐向他们靠拢。
这一回,朱英雄吃了亏,也长了记性。
他没把这番心思直白道出,更知道——
这些话,本就不是三两句能让人听进耳朵里的。
“眼下结下的这些纠葛,还得按规矩一步步来。
万事逃不过一个‘理’字。只要理在我们这边,其余琐碎,大可不必操心。”
“在座各位心里都有数,眼前这事到底怎么回事。
正因如此,我们才要解决麻烦;
而解决麻烦的方式,绝不是眼下这般草率行事!”
朱英雄语气沉静,吐字清晰。
唯有傅让眉头紧锁。
他清楚,这些话,不是一时半刻能掰扯明白的。
只怕眼下已成的事实,早非几句道理就能盖棺定论。
“事情确是如此,但他们确实做得太过了。
我们不能一味纵容。越放任,越得快刀斩乱麻!”
“何必在此时装聋作哑?这对我们,本就不公!”
图的,不过是将来能睡个踏实觉。
眼前这些事,急不得,也拖不得。
今日所行,只为明日不吃大亏。
他们虽是一方主将,眼下态度尚不明朗,
但好歹还守着分寸——
至少此刻,没人敢真撒野。
这回比从前强多了,强出何止一星半点。
眼下事情一层层揭开,才渐渐看清——这些人,肚子里哪是没算盘?
只是眼下干的这些事,实在叫人猝不及防。
......
“调走?还是干脆圈禁?我看啊,趁早歇了这念头!”
“真要这么蛮干,麻烦立刻就滚雪球似的来了。
等各地都听说朝廷对镇守大将动手,风声一传开,谁还敢谈安稳?
你们倒说说,还有谁盼着太平?
人家手里攥着尚方宝剑,个个是坐镇一方的擎天柱。
现在靠咱们几句空话,就想把人定性、处置利落?做梦!”
朱雄英冷笑出声,嘴角扯得又冷又硬。
有些事,真让人哭笑不得。
若真打算这时候拿他们开刀,先得掂量清楚:刀锋能不能压得住那股力道?
不是所有人都肯乖乖按着咱们的步子走。
有时几句话,撬不动一块石头;更别说把人连根拔起、干净利落地收拾掉。
他们如今稳坐边关,不言不怒,光是那份威势,已足可镇住局面。
既不至于酿成大祸,也不至于惹来一堆甩不脱的烂摊子。
可要是真想趁这当口,一个一个剪除……
那才真叫自找头痛——
一人动,牵出一串人;一串动,八方皆惊。
到那时,谁能担保自己不被围困其中?
人心惶惶之际,抱团自保,从来不是新鲜事。
若他们铁了心拧成一股绳,应天这边,还能调得动哪支大军?
朱雄英话音一落,方才还跃跃欲试、想着借题发挥一网打尽的人,顿时哑了火。
满堂寂静,只余彼此对视的目光,沉甸甸地悬在半空。
“可也不能由着他们胡来啊!纵容下去,谁能担保将来不被反咬一口?”
“眼下虽未明着翻脸,但反意已露端倪。
单靠此刻的沉默,压不住火种!”
“万一他们真勾结藩王,趁势逼宫,搅起滔天大浪——谁顶得住?
前朝旧例,又不是没演过。
这事,真得细细盘算,万不可被一时冲动绊住脚!”
傅让话音未落,杨士奇已微微颔首,表示认同。
随即补上一句:
“话是没错。可现实哪有这般爽利?眼前堆着的事,桩桩件件压着人喘不过气。
咱们图的,不过是借这阵风,顺势推倒那些积年顽疾罢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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