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连数日的军报里,竟无一处提及四大家族。
朱棣心头渐渐发紧。
四大家族如今究竟如何?他实在摸不着底。
自打头一回与他们搭上线,确是借势谋得不少实利。
可眼睁睁看着即将落空的富贵,终究不是滋味。
越安静,他越难安生。
难不成——那大侄子真打算网开一面,放这四家一马?
“父亲,应天刚来的密信……皇祖父眼下已是油尽灯枯。稍有颠簸,怕就……”朱高炽说到这儿,喉头一哽,住了口。
他明白,朱棣心里早有盘算。
可那盘算到底是什么,谁也猜不透。
若真要动手,一步错,满盘皆输。
偏偏此刻,连万全之策都像雾里看花,抓不住、落不下。
“我知道了,你先退下。眼前这事,别把根子一股脑儿推到你皇祖父头上!”
“道衍大师,您说——老爷子,还能熬过这个年吗?”
朱棣侧过脸,目光沉沉地落在姚广孝脸上。
他手边无策,拦不住事态滑坡,只能盯紧风向。
“此事本就无声无息,圣上恐难撑过今冬。可殿下您现下困在北平,稍有异动,便如掀棋局,全盘皆乱。”
“小僧最忧心的,是圣上一旦驾崩,您是否赴应天奔丧?”
姚广孝这话,直戳命门。
去了,怕是再难离应天半步——轻则软禁终老,重则……连周旋的余地都不会留。
若执意守在北平,天下人立刻拿“孝”字压过来,一句“不忠不孝”,就能把人钉死在耻辱柱上。
这一来一去,岂止是麻烦,简直是火坑。
“依你之见,我该回去么?”
朱棣问得轻,却重如千钧。他早想到这层,才特意问出口。
“回,肩上担子照旧;不回,担子也一分不减。万斤重担,哪能轻轻一挑就起?”
“小僧只劝殿下:慎之,再慎之。是非黑白,从来不是几句话、几个人能断清的。”
太子、二皇子、三皇子先后病故,能扛旗的,只剩朱棣一人。
若他拒不应召,天下人必斥其冷血悖伦。
这哪是选择?分明是两头堵的窄巷。
真听道衍的话动身南下——
这一路,怕是刀光藏在笑里,暗箭伏在礼中。
......
太医们一排排跪在朱元璋寝殿外,头垂得极低,连呼吸都屏住。
老爷子情形,已不容乐观。
朱雄英默默立在床前,目光落在朱元璋身上。
老人枯瘦如松枝,却仍挺直脊梁,靠棉被垫着腰背硬撑着坐起,不肯塌下半分。
当年赤手空拳起家,扫外寇、定乾坤,几十年风雨未曾弯腰。
如今病骨支离,仍镇在应天城里,令四方不敢妄动。
“回……回来……”
“莫伤你叔父们……”
“改革不易,他们未必肯帮,可你也别赶尽杀绝……”
“自家骨肉,不说两家话。手足之间,不可动刀!”
朱元璋声音极低,近乎梦呓。
若非朱雄英俯身贴耳,这些话,怕是散在风里,没人听得见。
“孙儿记下了。这就传旨,请诸位叔父即刻返京。”
朱雄英缓缓抬手,朝侯英示意。
“即刻拟旨:命各藩王火速返京!”
“此令如箭在弦,违者严惩不贷!”
侯英领旨后,未作停留,转身快步离去。
朱雄英垂手立于朱元璋榻前。
朱元璋刚吐出那几句话,似已耗尽气力。
此刻他双目微阖,胸口起伏急促,呼吸短而沉,仿佛一口气接不上,便再难睁眼。
就在朱雄英抬手那一瞬,殿外候命的亲卫已看清手势。
那人拔腿就走,一路奔出皇城,直扑皇太孙府。
进门便将一枚黄铜腰牌塞进蓝玉掌心——
这牌子,加上蓝玉随身所佩的虎符,足可号令中都十万戍军。
蓝玉没问半句,只把腰牌往怀中一揣,带着亲随策马冲出应天。
守城将领目送他远去,随即传令:城门只放人出,不许一人入。
既然拦不住各地探子,索性由他们把消息带出去——无妨。
要紧的是卡住人头,绝不能让混水摸鱼之徒趁乱钻进来。
城楼上,傅让望着底下仓皇四散的人影、腾空而起的信鸽,还有那些神色各异、行色匆匆的面孔,叹了口气,对身旁石磊道:
“这些人,果然坐不住了。锦衣卫若真动手抓,诏狱怕是连过道都挤不下!”
石磊摇头,语气冷硬:“谁说锦衣卫没动?只是人早服毒了——消息递出那一刹,舌头都咬断了。想揪尾巴?哪有那么容易。”
“难归难,未必没缝可钻。只是眼下还没寻到开口的由头罢了。”
能派来应天的,岂是寻常死士?
忠心自不必提,更紧要的是家小攥在主子手里。
他们踏进应天那一刻,就清楚自己只有一条路:送信,赴死。
这场面看似应天大乱,实则不过掀开一角。
天下藩王十数位,大小细作成筐成篓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