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听罢,反倒朗声一笑:“你这想法,错得厉害。”
他搁下茶盏,目光灼灼:“大明的眼界,不能只盯着脚下这几亩地、这几道城墙。等着我们的,是整片大洋,是整个天下!”
说着,他随手取过镇纸下的《寰宇纪略》,翻开一页,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:“你且看成吉思汗——他没船,没火器,可凭一双铁蹄踏碎欧亚。他打下的疆域,至今没人能真正盖过。”
“而咱们有船,有图,有心气,更有比他多一百倍的耐心。”
“所以,不是怕百姓闲下来。”
“是得让他们,忙得过来!”
眼下排进前五的强国里,有四个都诞生于工业纪元之前。就连大清——靠着大航海时代的红利顺势崛起,国势如日中天——也只能屈居第五。
最叫人咋舌的是:蒙元与日不落帝国治下的不列颠,鼎盛时期所辖疆土,竟只差区区三个百分点!可这两朝之间,隔着将近六百个春秋。
“汉唐的辉煌?那已是旧纸堆里的墨痕了。”朱雄英站在沙盘前,手指一划,声音沉稳而笃定,“大明将要建起的,是横跨陆海、统摄万邦的至高帝国——前不见古人,后难有来者!”
“莫总盯着眼皮底下那几亩薄田、几道边墙。咱们的眼界,得投向大洋彼岸,投向整片大地。”
话是这么说,朱雄英心里却清楚得很:这宏图听着响亮,落地却难如登天。
别的先撂一边,眼下最要紧的,是让底下人信得过、肯卖命。士气不能塌,火种得有人接着点。
再说,有些地方,真没必要伸手去管。
比如紧挨着大明东边的棒子国——地盘小得可怜,山岭密布,平地稀少,田土又瘦又硬,种啥都不旺。既没矿藏,也无良港,连养活自己都勉强。占下来?白搭力气,还得分心照看。
再看不远处那个岛国,也是差不多光景:没多少油水,倒有数不清的麻烦。
至于金银财宝?根本不用动刀兵。大明的瓷器、丝绸、茶叶、漆器,哪一样不是抢手货?只要船队一到,货一上岸,银子自然哗啦啦往回流。
真要硬吞下去,还得替人家修桥铺路、设衙征粮、赈灾救荒……你撒手不管?名义上他们已是大明子民;你要真管?朱雄英想到就头疼——他宁可多批三份奏章,也不愿管那一地鸡毛。
但有些地方,他半步都不会退。
其中最紧要的,便是美洲大陆。
那才真正称得上“老天爷赏的饭碗”!
沃野千里,黑土厚得能攥出油来;山林莽莽,百年古木成片成片地立着;矿脉纵横,铜铁铅锡样样不缺;更别说地下埋着的黑金——石油!
在大明挖一口井,得凿穿几十丈岩层,费时费力还不见得出油;在那边,随便找个洼地往下刨几尺,黑浆子就汩汩往外冒。
所以,这块肥肉,朱雄英绝不会让它落到那些白皮蛮子手里。
眼下离哥伦布扬帆出海,还有近百年。他已悄悄定下章程:三个“五年垦殖期”之内,务必在美洲扎下根基——先派人、插旗、筑寨、屯粮,把地盘牢牢圈住。
若一切顺利,他还要以美洲为跳板,在当地设工坊、建农庄、兴商埠,再把产出来的东西,反手销往欧罗巴各地。
当然,他口中的“农庄”,绝非旧式奴役之所。他明令:凡受雇耕作之人,须给工钱、供食宿、立契约、容退约。
可他本人没法亲赴万里之外督工查账。政令发出去了,底下人听几分、做几分,他实在不敢打包票。
连自家百姓的日子他尚且不敢拍胸脯说“人人吃饱穿暖”,哪还有余力替异乡人操心温饱?
大明律上写得明白:不得蓄奴。可现实里,多少人活得比牲口还苦?
朱雄英心里有杆秤:本国子民的活路,永远摆在第一位;别人的悲欢,得等大明站稳脚跟之后,再慢慢细谈。
何况这是什么年头?十四世纪!拿仁义道德去劝西洋人收手?他还没糊涂到那份上。
他的宽厚,是有边界的——不屠城、不虐俘、不纵兵劫掠妇孺,这就已是底线。至于旁人怎么行事?他最多当面皱眉,斥一句“有失体统”,便算尽了本分。
这些远谋,眼下终究只是腹稿。眼前事,还得一件件办。
“汉唐固然是盛世,可论疆域之广,仍逊于百年前的蒙元。”朱雄英抬手示意,侍从立刻捧来两幅绢图,铺展在江才面前。
“这是蒙元极盛时的版图。”他指尖点向北端,“一直打到冰海边上,连北极圈里的雪原都插上了旗。”
“而这——”他另取一张略泛黄的地图,轻轻覆在蒙元图之上,“是尚未被世人知晓的‘天赐之地’。”
两张图并排一放,大小悬殊,对比刺眼。
“你说,若我大明握有此地,自古至今,谁还能与我争锋?”
纵使江才素来沉得住气,此刻喉结也微微一滚,呼吸略显粗重。
“还不止于此。”朱雄英笑了笑,语气轻快了些,“那里沃土之丰,远超想象。我们有的,它全有;我们缺的,它更多!”
“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几分,“整块大陆上的部族,还在用骨矛石斧、披兽皮、住草棚。连一副像样的铁甲都凑不齐。”
“要拿下这片地方?简直就像伸手摘果子——不费吹灰之力。”
江才心头猛地一震,久久未语。
若真能吞下这么一大片天地……
主子爷岂止是开国之君?分明是开天辟地以来,头一个手握双洲、号令四海的真命天子!
汉唐?那是昨日黄花;新大陆,才是今朝烈火!
“可……远洋渡海,耗粮耗船耗人命,一趟下来,怕是要折损过半。”江才迟疑片刻,还是开口劝道,“值不值得,还请主子三思。”
朱雄英闻言,嘴角微扬:“值不值得,不在于花了多少,而在于谁去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