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木芯终究扛不住常年碾压,寿命有限。
于是不少国家趁势在城内修起轨道网,套上马拉车厢,搞起了城市公交雏形。
朱雄英还记得前世一部纪录片开头,就有辆挂着煤筐、被马牵着往前走的“火车”,观众看了直乐。那不是编的,是真事。
就连后世号称工业龙头的英伦,在二十世纪初的伦敦街头,还跑着不少马拉公交车。
真正的全铁轨道,是后来几十年里,随着采掘加深、冶炼提效、运输量激增,才一点点从矿坑延伸到城镇、再连通城乡的。根子,还在矿与炉里。
所以现在动手铺轨,不是空想,也不是撑场面,而是实打实的一步棋。
城内暂时不必急。大明各大府城还没挤到非靠轨道疏解不可的地步……事实上,应天府里早有了轿行、驴车行、脚力社、快运铺,私人运力自发成网,也算撑住了日常流转。
眼下最该铺轨的地方,是各处矿场,尤其是煤矿;其次是冶铁工坊。
有了轨道,矿石、焦炭、成品铁料的转运效率翻倍不止。煤矿若再配上蒸汽抽水泵,出煤速度、安全系数、日均产量,全都跟着涨。
煤价下来,铁价自然松动;铁价一松,钢铁需求又推高……朱雄英一道政令下去,全国上下对铁料的用量明显抬升,整个产业链便被牵着往前走了一大步。
一环扣一环,动一子,全局活。
朱雄英比前朝穿者幸运得多:他没赶上积弊深重、回天乏术的末世,而是站在一个新朝初立、百废待兴、筋骨尚健的起点上。
他不必顾虑朝堂倾轧,祖父是朱元璋。
外患也无需挂怀……朱元璋早已荡平四境,大明火器冠绝当世,战阵所向,未尝一败。内乱更无从谈起,朝中无藩王割据,无权臣擅权,无流民啸聚,无豪强盘踞。
身边文武皆久经考校,但凡利国便民之策,上奏即议,议定即行,从无掣肘。
朱雄英要做的,只是稳住大明这辆巨车的方向。其余事,自有六部九卿、督抚布政,一层层推着往前走。车轮滚滚,自会登高望远,直至凌驾万邦之上。
“罢了,终究还得自己动手。”朱雄英盯着案头堆叠的公文,语气沉了一分。
这些是他躲不过去的活计。
能递到御前的,件件要紧。或关钱粮调度,或涉边镇调防,或系律法更张,非他亲阅亲批不可。
他呼出一口气,提笔蘸墨,开始逐份勾画、批注、签发。
“这皇帝,真不是人干的差事。”
话虽如此,笔却没停。
他不想青史留名时,被记作“怠政”“荒嬉”“委政于阉”之类字眼。
心里倒真盘过一个念头:若真把船开到美洲,踏足欧陆,再把旗帜插遍五洲……那他朱雄英,是不是就成了中国几千年里头一个真正统摄寰宇的君主?
他觉得,未必不能成。
铁轨试造极快,只消数日,一段百步长的样轨便铺进了皇宫西苑。
朱雄英非要亲自坐上那辆木轮铁轴的小车试试。
结果如何?
他咂了咂嘴,没多大意思。
真跑起来,颠得比官道上骡车还甚,更别说比不上新修的水泥路平稳。
可若专用于城内通运,倒也有利:轨道既定,不须辨路,不惧迷途,车马各行其道,反比混行省心。
工部却劝他暂缓建城轨……人稠巷窄,稍有闪失,便是血案。
不如先铺矿区。
哪怕只是一截半里长的短道,也能试出承重、验出磨损、查出接缝松紧、看出轮轴咬合是否牢靠。
运货途中稍加留意,纵有脱轨,顶多散货翻车,人不至于伤。
退一步讲,就算真出了人命,在那些深山老矿里,地广人稀,死伤几个,不会惊动州县,更难掀动朝野。
等这一段跑熟了,再推广至全矿,运力立涨三成不止。
不少矿场凿在山上。路好走时,还能用牛马驮运;路一断,就只剩百姓肩挑背扛,一趟来回半日,矿石运不出,炉火便要冷。
这岂止是费力?简直是耗命。
可革新不能光顾着省力,还得给人留饭碗。
朱雄英早想明白:新政若让一群人饿了肚子,再好的图景也是空中楼阁。
治国不是画大饼,得一手托未来,一手扶当下。
幸运的是,大明离元末乱世才几十年,规矩还没僵死,人心尚活,只要肯下力气,糊口不难。
这也给了他腾挪余地。
人口稀少是困局,可眼下倒成了便利……摊子小,试错成本低,改一处,牵不动全局;推一策,扰不了万家。
可这便利,很快就会转成枷锁。
休养多年,户部报来六千万人丁。朱雄英知道,这数字漏得厉害。照他估算,实数应在七千万上下,最多八千万。
但这数字摊开在两京十三省,又得刨去边地羁縻、山中苗瑶、海岛渔户、军屯隐户……真能编入户籍、纳粮当差的,不过一半出头。
工业若起步,这点人手撑不了多久。
种田要人,烧窑要人,炼铁要人,拉风箱、踩水排、钉铆钉、纺棉线……哪样不要活生生的手脚?
尤其工厂,不是一家一户的小作坊,是整片整片的匠棚,昼夜轮班,人歇机不歇。
大明百姓不会凭空多出来。
那就得向外寻。
海对面那个岛国,自然最先入眼。
半岛诸邦,他连念头都没起。
那边穷苦闭塞,道路不通,文书不通,连个像样的驿传都没有。若要迁人,陆路千里,补给难继,民夫半道逃亡过半,得不偿失。
海运虽险,却是一条直道。
这话难听,但理儿实在:招人如进货,既要价廉,也得货真。
论驯化难度、语言相近、体格耐劳、习性顺服,岛国远胜半岛。
再说,半岛早是大明藩属。李氏王朝这名字,还是朱元璋亲赐的。前脚受封,后脚挖人,面子上过不去。
日后嘛……可以慢慢来。设商馆,开互市,许工匠学艺,准子弟入国子监旁听,再放些流民“自愿”渡海谋生……细水长流,不显山不露水。
岛国则不同。
朱元璋曾多次动念,要派兵铲除这个令人厌烦的岛国,但受制于多方牵制,始终未能付诸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