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能垂下眼,没接话。
“再说造价。”朱雄英语气平缓,“气囊得用上等牛皮缝,密不透风;接缝处衬绸缎、裹细麻,层层加固。最小号的,三百两白银起步。”
“若是载人的,三百两连边都沾不上。”
那还只是皮囊布料。真正烧钱的是燃料。
三四百斤干柴炭饼,撑不到一个时辰。寻常侦哨,飞三个时辰起跳,燃料就得五六百斤。看着不多,摊到银子上,一趟就是十几两。
十趟呢?五十趟呢?
除非万不得已,否则随便派几个精干探子,爬山涉水、混入市集、潜伏窥探,吃喝不过几升米、几块肉,一天跑二百里,消息比热气球还准还快。
一个热气球飞三刻钟,花的钱够养十五个斥候吃饱喝足、昼夜轮值三天。
朱能喉结动了动,终是没再开口。
他想通了……热气球唯一实在的用处,无非是行军时悬在高处辨方向,或临阵前升空扫一眼敌营虚实。可它飘得慢、落得慢、传信更慢。底下喊一句,上面听不见;上面挂旗号,底下看不懂。反不如一匹快马、一只信鸽、两个机灵后生来回穿插来得利索。
念头一转,他便知此路不通。
朱能拱手:“末将思虑不周,请陛下恕罪。”
朱雄英没拦,只点头:“你能想到这儿,已是难得。”
忠心不浮于口,而见于思。这份心思,比空谈兵法实在得多。
朱能退出殿门,背影刚隐在廊柱之后,朱雄英指尖轻抚下颌,目光微沉。
热气球,真就一无是处?
未必。
守城时它未必无用。没人规定热气球必须常年悬空。战事一起,择高处升空,俯察四野;敌势稍退,即刻收降。省燃料、保气囊、延寿命。
如今大明不守国门,只拓疆土……路太远,地太多,恨不能一步跨过重洋。
可百年之后呢?
子孙若守成不足,外患若由远及近,边境渐成前线……那时,一具随时可升、低耗可控的空中哨台,说不定真能替将士多争半分先机,多抢一刻喘息。
这事,不必急,但不能忘。
......
飞机这事,朱雄英暂且搁在一边。
他不怀疑后人能不能造出来,只是清楚,有些东西强求不得。拔苗助长,未必长得出穗。
每个年代有每个年代的活法。同一样东西,放在不同时节,用处也不同。
热气球眼下笨重、难控、靠天吃饭,可朱雄英没打算扔。它虽不成器,却是眼下唯一能离地的东西。一边让人琢磨怎么让它稳些、远些、再实在些;另一边,滑翔机的图样已悄悄分发到工部几个老匠人手里……真要带动力的飞器?十年八年,他连提都不提。
动力这关过不去,飞不起来。蒸汽机不行。太耗,太散,热一冒出去就没了大半。
水汽推活塞,热量全随白雾跑光,效率顶多两成。
瓦特初年那台,三厘都不到;到了道光年间,顶尖的凝汽式也不过八厘;如今大明手里的,能摸到两成,已是极限。
内燃机却不同。油烧得透,热出得足,密封好,损耗低。增压柴油机,四成六的热效是实打实跑出来的。小到不足一马力,大到三万四千马力,横竖都能用。蒸汽机比它,差的不是一星半点……是代差。
可代差摆在眼前,也得一步一步跨。最简陋的内燃机,对材料、精度、密封、耐温的要求,也远超最复杂的蒸汽机。两者根本不在一个台阶上。
朱雄英手里攥着黑油,却只能看着。烧?太糟蹋。挖?地表浅层还能凑合,深埋的层,眼下铁钎子都探不到底。
“天啊……”他站在廊下,仰头望了一眼,“想踩住它,比踩住地还难。”
他甚至觉得,这辈子能把脚下的山河理顺,已是幸事。其余的,留待后来人吧。
......
他转身回寝宫。一天走下来,腿沉,肩乏,连召妃子的话都懒得说。
大明的粮仓满了,布库厚了,但人心里那点闲空,还没填上。
唐诗要懂平仄,宋词须解典故,元曲得听腔调,明清小说才真正松了口……识字便能看,不识字也能听街口说书人讲。戏园子贵,一年去不上两回;话本摊子便宜,一文钱坐半天。
朱雄英记得前世:电影得进黑屋子,电视剧守着方盒子,网络小说拿手机就能翻,最后连字都不用读,竖起耳朵看画面就行。越往后,门槛越低。花钱少,费神少,上手快。
文学往哪儿走?往人多的地方走。往门槛低的地方走。
传统路子不是不能走,只是人少、慢、窄。大明若想让百姓乐起来,得从话本下手。
但他没急着印书。
《三国演义》《水浒传》的稿子早备好了,只等刻板。可眼下这两部,还在小范围抄传,尚未铺开。
该动的,先不动;该缓的,不抢着赶。
他吹熄案头灯,躺下。
明日,还得去看热气球试飞。
水浒传这书,实则是经宋元以来近百年的说书人、书会才人、坊刻匠人反复增删润色,才渐渐成形的。
三国演义此时已有雏本,在民间坊间已有流传,只是尚未广布于乡野学塾之间。
两部小说,皆成于元末明初之际。
而《红楼梦》《西游记》……此时连影子都未浮出水面。
朱雄英若动笔写这两部,技术上毫无障碍。
可写出来之后呢?
能读得懂、愿意买、有闲心细品的,仍是那些识字断文的士绅、塾师、吏员、低阶官吏。
百姓不识字,识字的也未必有余钱买书;就算识字有钱,也更愿换半斗米、一匹布,而非一册厚纸钉成的闲书。
所以朱雄英没打算走印书卖书的老路。
他选的是……报。
活字印制已熟,油墨与纸张是唯一硬成本;一旦日印千份、月销万册,人工摊薄到每份不过几文钱。
赔不了,只可能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