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至江才提及,朱雄英才猛然记起此人。
只知其性刚戾,未料竟狂悖至此。
意外,却也在理中。
朱榑与朱棣素来亲近,本是手足。
否则旧日靖难之际,朱棣亦不会对其屡加宽纵。
或许亦有政略考量……新君初立,需示以宽厚。
但二人情分,确非虚言。
朱雄英一时沉默。
眼下既无实证,纵有,也须顾及朱棣之意。
他尚需这位四叔统军在外,开疆拓土,镇抚边陲。
依常理,即便朱榑当场伏法,朱棣亦难开口相护。
可那是他亲弟。
朱雄英虽与朱榑素未谋面,朱棣却待之甚厚。
纵不虑天下议论,亦不能令朱棣心生芥蒂。
君臣若生嫌隙,日后大计,必受掣肘。
“此事继续查,再拟一道密函,速送四叔。”朱雄英闭目靠在椅背,声音微沉。
连“朕”字都忘了提。
江才垂首,只低低应了声“是”,再不多言。
……
朱棣接信时,已是七日后。
驿路艰难,铁路尚在试筑,能七日抵京,已属飞递。
若按寻常脚程,半月起步;等消息传到,怕是朱榑坟头草都压过碑石了。
朱棣展信阅毕,脸色骤变。
恰值军务稍缓,他当即整装,启程回京,直赴应天府面圣。
一路快马加鞭,途中数度催促随从提速。
他心中反复念着一句:莫要出事,莫要出事……
待朱棣率部返朝,距朱雄英发信已近一月。
这还是他弃大军于后,单骑疾驰,昼夜不息换来的结果。
将至应天府,忽见铁轨横贯原野,黑亮如带。
原来朱雄英所倡铁路,此段已然通运。
闻朱棣将至,朱雄英特命专列候于郊站,邀其乘火车入城。
三百余里,中途不停,仅耗不足四个时辰,车轮止处,已是京城外火车站。
朱棣踏下车厢,脚步微滞。
三百里路,骑马少说两日,步卒更需旬日。
如今半日即达,恍如隔世。
他仰头望见应天府巍峨城门,一时竟有些怔忡。
“王爷,请……陛下已在宫中备宴,专候您呢。”
朱棣倏然回神。
方才车中安稳,无颠簸之苦,反似小憩一场;而往日乘马车奔袭一日,腰背僵硬、五脏俱震,下马时腿脚皆软。
相较之下,坐火车,倒真像歇了一回。
他不敢耽搁,立刻命人引路,直趋宫门。
此刻他满心只有一问:
那个糊涂兄弟,到底又干了什么?
“回来了。”朱雄英抬眼望向朱棣,嘴角微扬,“路上颠簸,天又冷,难为你一路撑着。先坐下,喝碗热汤暖暖身子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朱棣躬身,双手垂在膝侧,腰背挺得笔直。
“陛下,此番回京……”
话未出口,朱雄英已抬起右手,掌心朝前,动作轻缓却毫无余地。
“今儿只吃饭,别的事,明日再议。”
朱棣顿了顿,颔首应下。
席间酒过三巡,杯盏往来渐密,初时那点拘谨悄然散尽。
“在外头待这么久,真不容易。”朱雄英放下筷子,语气平实。
“还过得去。”朱棣答得简短,“饭菜口味略生,其余都妥当。”
岛国地窄山多,耕地稀缺,百姓日常所食,九成靠海。鱼虾贝类腌的晒的煮的,日日不离口。
白米?那是节庆才敢舀半勺的稀罕物,寻常人家一年见不上两回。
军中虽有大明运来的粮秣,但海运耗时费力,成本压得高,驻军口粮便常与本地人同源……鱼干配糙米、海菜拌杂粮,分量照着岛民体格定。
可大明将士个个高大,一顿饭下肚,常觉腹中空落。不是饭不够做,是饭不够吃。
倒是有样东西,人人惦记:温泉。
岛上火山密布,地热蒸腾,随便掘几尺就冒热泉。久而久之,泡汤成了日常,也成了营中私下传得最勤的谈资。
有人讲起某处温泉边搭着木棚,夜里灯火通明,人声不断;也有人含糊带过,只说“去了几回,没留宿”,脸却微微发烫。
朱棣早立下铁令:轮休可去,结队而行,子时前归营,不得滞留。因此至今无人因这事儿倒下。
真正拖垮人的,不是饭食,不是敌兵,也不是温泉……是水土。
岛国湿气重、水性异、草木气息也陌生。头一批驻军里,六个人接连发起高烧,神志昏沉,灌药灌到第三天才算稳住。乱党闹得最凶那会儿,也没折损一人,反倒在这儿差点丢了命。
朱雄英夹了一筷青菜,慢声道:“这些日子,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敢言苦。”朱棣即刻接话,“本就是臣该担的事。”
酒尽汤凉,他搁下碗,喉结动了动,终是开口:“陛下,朱博那桩事……”
“唉。”朱雄英轻轻叹气,指尖在碗沿敲了一下,“说来话长。”
查实了:按例淘汰的步枪,七十三支没了下落。
弹药更难厘清。
不是丢得多,是账面上水太深。
大明练兵,向来拿实弹喂。一个新卒要打出准头,没三五百发子弹垫底,枪口朝天打鸟都未必中。老兵每日实射,靶场火药味从早熏到晚。
可谁去一发一发数弹壳?
只看领用数、回收数、报废数,三者大致对得上,就算走完流程。
未拆封的弹药锁在库房,钥匙三人共管;打过的弹壳堆在后院铁筐里,清点松散,混着泥灰,常有漏记。
再加上传令迟报、补报顶替、虚报损耗……日子一长,账本和现实之间,就裂开一条缝。
朱雄英能断定的只有一条:失弹总数,绝超不过三千发。估摸着,一千五六百发上下。
七十三支枪,摊到每支枪上,不过三十发左右……连两个弹匣都凑不满。
量不多,可若落在有心人手里,足够拉起一支快枪队。
朱棣听完,手心一紧,袖口绷出几道褶皱。
七十三支枪?听着不多。可若是七十多个熟手,枪枪上膛,扣扳机不抖手……冷兵器阵列冲上来,十倍人也不够填那火线缺口。
热器对冷兵,从来不是比人数,是比谁先倒下。
七十多人配上战马,牵制一两千兵力,毫无压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