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5章 您是我贵人(1 / 1)

至于那地痞头目为何知道这些……

审到第三个人时,他嘶哑着嗓子交代:昨儿夜里,秦家二管家喝高了,在赌坊当众拍桌子:“这趟干完,秦家新宅的地基,就用王家那三亩水田垫!”

朱雄英听完,只说了一句:“传令,查秦家所有田产契约、近三个月银钱往来、秦氏族中现任吏员名录。”

江才抱拳,转身便走。

朱雄英站在血泊边缘,低头看着自己靴尖沾的一星褐渍。

风卷起半片枯叶,打着旋儿掠过满地断刃。

这人不务正业,成日混迹于市井无赖之间,强买田产的勾当,向来由他经手。

他本就是秦家人,内情才摸得清楚。

官仓里刮一点油水,尚且填不满胃口;寻常百姓的便宜,他们也要占尽。

百姓哪晓得官府征地到底要多少亩?他们便趁机压价,用几文钱一亩的价钱逼人签字画押。

契约一落墨,那些本不该动的田,转头就进了账册……名义上挂在家仆名下,实则归了秦家。

寻常人见了“官府”二字,腿肚子打颤,多半咬牙卖了。碰上硬骨头不肯松口的,就得靠这些混混上门施压。

这类事干得多了,手脚早已麻利。

谁料这村子里的人骨头太硬,任你吓唬、威逼、拖时辰,死攥着地契不撒手。

这才拖到朱雄英撞上这事。若再晚两日,怕是最后几户也扛不住了。

按理说,他们不敢如此张狂。可上头有人罩着……县衙里早有应承,腰杆才越挺越直。

朱雄英甚至怀疑,铁道司里也有他们的耳目。否则这么大的地皮变动,怎会半点动静不透?

唯有上下串通、层层捂盖,才能让他这个微服出巡的人,一路蒙在鼓里,连风声都听不见。

刑具刚抬上来,人就全招了。

果然不是头一回。

手法熟了,胆子就大。这一回,直接圈走千亩良田。

而铁路原定线路,实际占地加起来,还不到五百亩。

秦家那个傻子知道得有限,断断续续说了些,江才据此拼出事情大概。细节或有出入,但主干脉络,绝无差错。

听罢,江才默然片刻。

宫中那些言官,怕是再难拿“微服私访扰政误事”作由头拦朱雄英了。

这一趟下来,先揪出拐卖人口的暗网,再掀出夺田霸产的黑链。

还有多少没露头的?多少没听见的?谁说得清。

日后若再有人对朱雄英离京查案指手画脚,他只消把卷宗往桌上一拍,便是最硬的回话。

“处置了吧,碍眼。”

朱雄英眼皮都没抬。

都是跑腿的,主谋还在后头缩着。他懒得费神。

这些人,本就该死。斩立决,省得脏了公堂。

看着一个个被拖下去,他脸上没起一丝波澜。

他从不以为换身衣裳、走一趟乡野,就能震住所有蛀虫;也不觉得微服出行有多高明。

他是天子,一举一动皆在众目之下。

这次能撬开黑幕,不过是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……没人想到他会亲自踩进泥地里来。

倘若早有防备,那些人必换套路:文书做假更细,银钱过手更隐,人证物证抹得更净。

想根治?只有一条路:让百姓识字、懂理、知权。

把政策印在报上,把征地面积、补偿标准、审批流程,一条条列清楚。

百姓认得字,看得懂数,自然明白自己签的是不是真契约,卖的是不是自家地。

监督必须从下面长出来,不是自上往下派。

这样,贪墨才能少,不能绝。

天下没有不生杂草的田,也没有不藏老鼠的仓。查不出贪官,未必清廉,或许只是藏得深。

指望一个毫无污点的朝廷、一个干净到发亮的官场?那是书里写的梦话,世上压根儿没有。

朱雄英心里门儿清。

所以督考要严,制度要密,但若以为建好规矩就万事大吉,那就错了。

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
活人钻空子,比死规矩快得多。

朱雄英此后再不提微服私访的事……这事干了也白干。

他得用信得过的人,不定期走动各地。

还得设个专管的衙门,随时抽调人手,突查、暗访、复核,不打招呼,不讲情面。

效果如何不敢打包票,但总能压一压那些伸手拿钱、欺上瞒下的念头。

自上而下的盯梢要紧,自下而上的举报也得真管用。

可这分寸,得拿捏准了。

松了,形同虚设;紧了,人人揣着小心,告状成了整人的刀子,冤枉比贪墨还多。

朱雄英自己没干过这活,经验谈不上,只把方向定住,具体怎么铺排、怎么调度、怎么防歪,全交由底下人去琢磨。他只攥着权柄,看结果。

他回过神,脸上浮起一点笑意,抬手朝远处那个年轻人招了招。

那人原在几步外站着,见状立刻撒开腿跑过来,鞋底踩着泥血,一步都没迟疑。

“老爷,您唤我?”林青木声音压得低,却清清楚楚。

寻常人见满地尸首,早退三步,哪还敢凑近。

林青木不一样。脚踩进血里,湿黏黏地裹住草鞋底,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
就那么直挺挺立在朱雄英跟前,脸上没惊没惧,也没讨好,只是两条腿绷得发颤,抖得藏不住。

他心里翻江倒海……虽不知眼前这人是谁,可只看那气度、那随行的人、那一声不响就平了祸事的手段,他就知道:机会来了。

若被瞧上了,一家子就能甩掉泥腿子的命;爹娘不用再弓着腰犁地,妹妹也不必十三岁就张罗着换亲。

光宗耀祖,就在今天!

就算退一万步,这人不是大官,也是救命恩人……若非他出手,村子早被抢空,自家那几亩薄田卖了也撑不过半年,饿死是迟早的事。

林青木心里早烧起一把火:这辈子,这条命,算他的。

“你胆子倒不小。”朱雄英目光扫过去,语气平平,“不怕?”

“怕。”林青木答得快,“可我知道,您是我贵人。”

“贵人?”朱雄英眉梢微扬,“这话谁教你的?”

“小时候一个算命的说的。”林青木实话实说,没半点遮掩。

朱雄英来了兴致:“说来听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