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会儿林青木才七八岁。
村头来了个瘦得脱相的先生,衣衫破旧,胡子打结,饿得眼窝都陷下去。村里人嫌他开口要三两银子,谁肯掏?都当笑话看。
林青木看他摇摇晃晃快站不住,掰开自己怀里半块硬饼,递了过去。
算命的接过去狼吞虎咽吃完,抹了嘴,非要给他掐指一算……不收钱,只当还饼。
别的林青木早忘了,连那人长什么样都模糊了,唯独那几句,刻在骨头里:
“前半生穷,十六岁一场病,熬不过,命到头;熬过去,十九岁遇贵人,翻身改命。”
林青木挠挠耳后,声音有点哑:“今儿,正好十九。”
他本不信这些,可十六岁那年,高烧三天不退,咳血,差点埋进后山土坑里。硬是拖着活下来,从此信了七分。
今日见朱雄英,八分信了,剩下两分,是等着落地的声响。
“还有这事儿?”朱雄英笑了笑,没说信,也没说不信。
世上真有能掐准十几年后事的人?他不信,可转念又想……连自己从二十一世纪一头栽进洪武年,这种事都发生了,还有什么不能信?
信或不信,各凭道理。信的人说,有些事,科学还没走到那儿;不信的人说,算命不过是大海捞针,试一万次,总有一次蒙对……就像赌球的骗子,两边下注,总有人觉得他神。
朱雄英没点破,只多看了林青木一眼。
心里觉得,这孩子十有八九编的。可编得不糙,也编得不急,更没跪着求赏……倒像是把一根稻草,悄悄系在了自己身上。
他没拆穿,也没应声,只把那点笑意,留得更深了些。
“既然如此,你愿不愿为我办事?”朱雄英语气平和,不疾不徐。
这事真也好、假也罢,他心里清楚,往后史书翻到这儿,怕是要多添一笔谈资……就像当年独眼石人立于道旁,像“大楚兴,陈胜王”那几行刻在鱼腹里的字,又像魏征进谏、李世民纳言的旧事。玄乎归玄乎,却总在民间口耳相传,越传越实。
念头刚起,朱雄英心头忽地一沉:自己今日一句吩咐、一道手令、一张图纸,甚至随手记下的几个字,将来都可能被后人捧在手里,摩挲辨认……这分量,压得人呼吸都缓了一拍。
“有!小人一定办得妥妥帖帖,请老爷放心!”林青木声音发紧,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倒先别急着应承。”朱雄英略带笑意,“还没告诉你什么事,万一是你扛不动的呢?”
“我……”林青木顿了顿,喉结动了动,“我可以学。只要大人肯教,我不怕笨。”
朱雄英微微一怔。这话说得实在,不绕弯,也不喊忠喊义……搁在这年头,反倒难得。
“好。”他点头,“但有一条:做事,得对得起自己心里那杆秤。”
林青木一愣。他原以为会听见“忠主”“守节”“报恩”之类的话。说书先生讲的英雄,哪个不是把“义”字顶在脑门上?可朱雄英偏不提这些,只说“心里的秤”……那秤上称的,是啥?
他脑子飞快转了起来。
“难?”朱雄英看着他。
“绝不辜负良心!”林青木脱口而出,抬手就朝天举,“若有违心,天打五雷轰!”
“誓不用发。”朱雄英摆手,“嘴上说得响,不如手上做得稳。”
顿了顿,又问:“识字吗?会读会写?”
“不会。”林青木答得干脆,“只会写自己名字……小时候蹲在私塾窗下听了几日,先生心善,教我描了三遍‘林青木’三个字。后来再教别的,我记不住,全忘了。”
朱雄英没说什么。不识字,在眼下不是稀罕事。他本也没指望碰上个神童。满天下能提笔写信的庄稼汉,掰着指头都数得清。若林青木早会读写,哪还用日日扛锄头、踩泥水?
“不识字不要紧。”他说,“送你回私塾,从头学起。什么时候过了我的考较,才算真正替我做事。”
他话锋一转:“先别忙答应……你听过‘工厂’么?”
林青木点头。
“要是拿不准,我另给你一条路:进厂当差。富贵不敢保,一家子衣食安稳,我担着。”
“两条路,你自己挑。”
“我选读书!”林青木脱口而出,声音又快又亮,“老爷,我选头一条!我一定学好,您信我!”
“有这股劲儿,不错。”朱雄英转头看向江才,“这孩子,交给你。一个月后,我来问进度……你没问题吧?”
这话是问江才,也是问林青木。
“没!”林青木应得干脆。
江才垂首,嘴角微耷。教人识字不难,可教一个连‘一二三’都要重认的人,还只给三十天……更别说朱雄英没明说教到哪儿、考什么、标准是啥。他心里直打鼓。
“怎么,有难处?”朱雄英瞥他一眼。
“这……时间确实紧。”江才赶紧接上,“但请陛下放心,学生定尽全力,绝不敷衍。”
他悄悄留了余地……话已撂下,时间短,若真教不出个样子,可怪不得他。
“滑头。”朱雄英笑骂一声。
时间短,本就是试金石。一个月若能入卢林的眼,说明林青木根基不虚,值得细雕;若一时跟不上,再延些时日,或换条路走,也照样用得上。只是那算命先生口中“成就大业”的话,恐怕就要落空了。
朱雄英目光落在林青木脸上,静了片刻。
十九岁的人,面相却显老。风吹日晒的田垄里长大的孩子,肩膀宽、手掌糙、眼神沉……比朱雄英自己当年还像吃过苦的。可十九岁,真的晚了吗?
他声音缓下来:“年纪不算大,该学的,都来得及。我等你学出来的样子。”
“聊了这许久,你倒不问我是谁?”朱雄英声音平缓,不带起伏。
林青木垂手而立,答得干脆:“大人若愿告知,自会开口;既未明言,便是不必知道。”
“哈哈……”朱雄英摇头一笑,“话虽如此,眼下也该让你明白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沉静:“往后,称我‘陛下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