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……陛下……”林青木喉头一紧,双目圆睁,嘴张着,却没合上。
话音未落,人已扑通跪倒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,咚一声闷响。
“小人叩见陛下!陛下恕罪!”
“叩见陛下!叩见陛下!”
“起来,起来。”朱雄英抬手虚扶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,“不必这般大礼。”
他未曾料到,百姓心里早把他当成了活命的指望……这一跪,不是礼数,是实打实的命换来的。
待锦衣卫将林青木搀起,那人已是满脸泪痕,抽噎不止。
“至于么?”朱雄英皱眉。
“陛下!您就是我们一家的救命恩人啊!”林青木声音发颤,语无伦次,“若没您开仓放粮、免赋三年,早饿死在去年冬里了……”
他断续说着:田地保住了,孩子上了义学,媳妇儿添了新袄子,连他这个四十出头的汉子,也跟着江才学认字、打算盘。前番饥荒,是陛下救了一家性命;今朝被恶霸逼租、险遭构陷,又是陛下亲自过问、拨乱反正。
他一个粗人,翻来覆去只有一句:“蒙恩……真蒙恩啊。”
好不容易稳住心神,由江才送出门去。后面自有专人接引,安排入县学旁听,每日半个时辰,跟着识字先生学写名字、算账本。
朱雄英望着那佝偻却挺直了些的背影远去,胸口微微一热,像有团温火慢慢燃起来。
原来真有人把日子过成样子,是因为记得是谁给的光。
他转身,步子沉了下来:“去县衙。”
这一回,不遮不掩。
锦衣卫换上飞鱼服、绣春刀,腰板绷直;宫中内监早候在城门,见旗号便俯身垂首,鸦雀无声。
路上,朱雄英想起林青木那一声“陛下”,又想起他先前喊的“万岁爷”,眉头微蹙。回头得嘱江才一句:往后民间见驾,只准称“陛下”,不许再用旧称……太拗口,听着不像人话。
进了县衙,秦奋还在后堂核账,忽听外头一阵急促脚步,抬头只见满院黑红身影,腿一软,笔杆啪嗒掉在地上。
“臣……秦奋,叩见陛下!”
“秦奋?”朱雄英踱进正堂,指尖在案上轻点两下,“这名字起得倒是硬气。”
“陛下明察,臣……实在不知所为何来!”
“不知?”朱雄英冷笑,“江才,你告诉他。”
江才上前半步,声音不高,字字清晰:从林家被强占口粮说起,到里正勾结牙行卖童,再到恶霸围宅、诬告通匪……桩桩件件,如刀刻石。
秦奋脸色由白转青,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,最后双腿一软,瘫坐于地,牙关打战,连“冤枉”二字都挤不出来。
朱雄英不再看他,只朝左右扬了扬下巴:“拿下。诏狱审。凡经手此案者,即刻停职,锁拿候勘。”
锦衣卫应声上前,铁链哗啦一响。
江才立在一旁,袖口不动,眼底却掠过一丝倦意。
又一场清算,怕是要刮几阵风,淋几场雨了。
人押走后,朱雄英未多留,径直登轿回城。
第二天早朝,文武百官垂手肃立,屏息听着司礼监太监一字一句复述朱雄英昨日所见所闻。没人敢抬眼,没人敢挪脚,连喉结滚动都压着劲儿,生怕一丝响动引火烧身。
谁都知道,锦衣卫的诏狱门一开,进去的人就别想囫囵出来。
“诸位爱卿。”朱雄英声音不高,却像块冷铁砸在金砖地上,“你们拦着朕出宫,就为让朕看不见这些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底下一张张发白的脸:“是打算捂着、盖着,等烂透了、臭穿了,才剜一小块给朕瞧?剜完那一块,你们再齐声说‘天下太平’……是不是?”
“哪怕这大明身上已溃烂流脓,你们还非得凑上前,笑着回一句‘圣上洪福,国运昌隆’?”
“微臣不敢!”
话音未落,黑压压一片人头齐刷刷叩下,袍角扫地,膝盖磕砖,声音抖得不成调。
朱雄英没叫起,也没开口。满殿只余呼吸声,粗的压着细的,细的又不敢太细,硬生生熬了半炷香工夫。
“起来吧。”
若不是顾着几个须发皆白的老尚书,他真能让他们跪足一个时辰。
有人颤巍巍撑着地起身,腿一软,差点栽倒;有人扶着同僚胳膊才站稳,指尖还在打晃。
“给你们一月……查清楚。”朱雄英嗓音沉下来,“手段不论,人头不论,案子必须落地。”
他略停片刻,目光如刀:“心里有鬼的,怕露馅的,朕准你们两个时辰。”
“过了时辰没人认,再抓着……”他嘴角一扯,没笑,“别怪朕不念旧情。”
说完拂袖而去。
人影刚出奉天门,朝堂顿时嗡地炸开,低语声、吸气声、靴底蹭地声混作一团。
原来陛下不是不怒,是从来没人敢碰那根线。
如今线断了,火也烧起来了。
底下有人攥着袖口盘算:认,还是不认?陛下当众给了台阶,金口开了,总不至于反悔吧?
也有人咬牙绷着:我手脚干净,账目走的是户部旧例,查?往哪儿查?
朱雄英只冷笑……你藏得深,偏他鼻子灵。
最让他气笑的是,刚回乾清宫坐下,就有人捧着请罪折子来了。
折子写得工整,字字恳切,翻来覆去说的却是些“误判农税三升”“漏报驿马草料两捆”之类芝麻大的事。
哪是请罪?分明是递投名状,等着夸一句“知错能改”。
换平日,朱雄英最多搁一边,权当没看见。
可今儿他眼皮都不抬:“折子朕看了。态度很好。”
那人刚松口气,朱雄英抬眼:“说吧,你想怎么罚?”
“……全凭陛下做主!”
“好。”朱雄英指了指门外,“收拾包袱,回原籍反省五年。五年内,别让朕听见你名字。”
“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