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堂木似的拍案声还没散,两名锦衣卫已架住那人胳膊往外拖。
袍子拖过金砖,留下两道灰痕。
“整天琢磨怎么哄朕开心,倒把差事扔到脑后去了?”
朱雄英端起茶盏又放下,茶汤未动,“呸”地一声啐了口,“真他娘的腻歪!”
这事他压根没拦着传。越多人知道越好……杀一只鸡,猴才看得见。
不出三日,满应天府都在嚼舌根:那个抢着递折子的,成了活靶子。
后来再没人敢揣着小心思往上凑。火头上还凑,不是讨赏,是讨剐。
可笑归笑,正事还得办。
案子交到了锦衣卫手里……那帮人眼里没上官,只有圣旨;手上没分寸,只有刑具。
谁沾了边,轻则抄家,重则株连。
一时间,六部九卿走路都贴墙根,说话先看左右。
就在人心惶惶时,边关急报到了。
若是从前,朱雄英必会眼前一亮。
可此刻他拆开火漆封,只觉胸口又压了一块。
奏报是朱棣亲笔,字迹凌厉如刀:
朱博叛逃,引倭寇入辽东;朱棣已挥师北上,半岛诸城连克,敌军溃不成军,哭喊求饶之声直传百里。
照这势头,奏报送到时,朱棣的前锋怕已兵临汉城城下。
更狠的是,他一边打,一边设学、立衙、颁律,硬要把地盘钉进大明版图里。
末尾一笔,朱棣自请其罪:“擅专之过,伏乞天恩宽宥。”
朱雄英对此并不在意。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……这话他向来信得实在。
有些事,本就该由前线将领相机而断。朱棣这一着,正合他心意。
早先他就盘算着将半岛纳入治下,只缺一个由头。如今师出有名,兵锋已至,接下来便是立制、设官、兴学、教化。
至于半岛旧日王室?无人挂怀。朱雄英连名字都懒得过问。
心头那点郁结,倒因此松快了些。
他起身往后宫去。听说前些日子吩咐做的丝袜,已有成品呈上,他想瞧瞧妃嫔穿了效果如何。
自然,只看织法、配色、贴肤之态……纯为工艺考较,绝无他念。他自个儿心里清楚得很。
丝袜并非近代才有的物事。十五世纪欧洲已有雏形,初时穿的还是男子,多是贵族骑士,以彩绣长筒袜显腿劲、彰气度。十六世纪上流圈中,锦缎、金线、绒面长袜风靡一时,露腿示美,反成风尚。
后来棉纱渐精,羊毛细捻,生丝抽匀,袜子便越织越薄、越裹越紧。因无弹力,易滑落,便加了吊带束腰固定;久而久之,吊带反倒成了样式,成了讲究。
朱雄英眼下用不上尼龙,也造不出后世那种柔韧贴肤的料子。但大明织造局的匠人,用杭绸作衬、苏缎收边、蚕丝密编,再配银钩软带,一双吊带丝袜,已足见工巧。
穿上身如何?他只道:春宵一刻值千金,晨鼓未响,人已懒起。
试过之后,他顺手又画了几样图样……有改良的束腰、分趾袜、软底绣履……具体是什么,他没说,也不必说。后宫里头,这些物件悄然流转,你借我试,我传她看,不出半月,竟成了新规矩。
这风气,迟早要漫出宫墙。
日后如何,朱雄英并未多想。眼下百姓灶上有肉、衣上有纹、街上有灯、市上有笑……比之天下他处,已是安稳丰足得多。
......
亚当是位西域商人,此番头回踏进应天府。
他通官话、识汉字,还取了个汉名:陈崇明。“崇明”二字,字字见心。
距上次来大明,已隔五六年。一进城,他便觉处处不同:路更平了,坊更亮了,铺面招牌换了新式墨印,连行人袖口衣襟,都多了几道细密滚边。
逛到日头偏西,腹中空响,他携仆进了家酒楼。
堂内喧声不断,热气蒸腾。
“哎哟,二位客官,里边请!您想涮哪样锅底?清汤、红汤,还是太极双味?”
“锅底?”陈崇明一怔,“这是何物?”
小二笑着指了指四周:“您瞧……那边白雾袅袅的是清汤,那边红油翻滚的是红汤,中间一半红一半白的,叫太极锅。咱们这儿,吃的是锅,涮的是鲜,蘸的是香。”
陈崇明抬眼一扫,顿时明白:火锅他吃过,清汤寡淡,原汁原味;可眼前这红浪翻涌、椒香扑鼻的,倒像是把川地辣味、江南鲜料、北地牛骨一并熬进了锅里……火候、香料、分量,样样透着新章法。
陈崇明略一沉吟:“那就上个太极锅吧。”
这锅能同时尝出两种滋味,他一听就上了心。
“两位想吃什么,自个儿去橱柜里取就是。”
“啥意思?”陈崇明的随从盯着店小二,眉头一皱,“难不成还得我们自己下厨?”
“您这话可就见外了。”小二咧嘴一笑,“咱这火锅,图的就是个自在……爱吃什么,伸手就拿,痛快!”
“要是嫌麻烦,我这就把单子拿来,您慢慢挑。”
“不过啊,十有八九的客人都乐意自个儿挑:吃多少拿多少,不剩不糟蹋,还实在,您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陈崇明点头:“是这个理。”
“走,瞧瞧去。”
橱柜边搁着竹篮和木夹。
他学旁人模样,拎起篮子、抄起夹子,往里头挑菜。
二十多样食材齐整码着:鸡片薄匀、鸭脯细切、鱼片透亮、羊肉卷得紧实……刀工利落,看着就让人肚里咕噜响。
随从喉结一动,嘴角差点绷不住。
两人挑完,小二直接往秤上一倒,一并称了。
“等等!”陈崇明眉心拧起,“肉和青菜混着称?价码一样?”
“都一个价。”小二抬手朝墙一指,“墙上贴着呢,您自个儿瞅瞅。”
陈崇明扫了一眼,果真写着“自选统一价:每份三十文”。
他喉头一滚:“这价……是不是拿肉越多越划算?”
“那也得看您胃口啊。”小二笑得坦荡,“咱们开店的,又不是做赔本买卖,对吧?”
“可该让客人吃得值,咱也认这个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