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崇明目光在橱柜上顿了顿,没换菜,反手又夹了三片羔羊肉、两块牛腱子、一把肥牛卷。
回到桌前,太极锅已端上来……一半清汤泛白,一半红汤翻滚,红白分明,热气腾腾。
他眼角一瞥,见邻桌碗里酱汁浓稠油亮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,勾得人舌根发痒。
光是闻着,口水就有点压不住。
他终究没忍住,招手唤来小二。
一问才知,那是现磨的花生芝麻酱,香得直撞脑门。蘸一口涮肉,咸鲜裹着甜润,舌尖一碰就化开。
陈崇明立马舀了一大勺,往碟里一铺。
真正开吃时,两人怕不熟,煮得久了点,肉片微老,菜叶发软。可谁也没在意,筷子翻飞,吃得满面红光。
白汤里烫出的羊肋条,蘸上那酱,入口酥软带劲;红汤里涮过的牛百叶,辣香直冲头顶……初尝微呛,再吃上瘾,停不下筷。
一筐菜转眼见底。
两人刚起身要去再夹几盘肉,迎面撞上一人。
“哎哟!崇明先生?真巧啊!”
“这一别,少说三年了吧?”
来人矮胖富态,满脸堆笑,一眼认出陈崇明,声音都高了半截。
陈崇明一怔,随即扬眉:“赵兄?可不是三年……整整四年了!”
“近来如何?”
“托您福,买卖稳当。”赵文博拍拍圆滚滚的肚子,“您啥时候到应天府的?也不捎个信,兄弟好备酒接风!”
“怕扰了你清闲。”陈崇明笑着摆摆手。
“头回来吃这火锅?怎么坐大厅里?”
“大厅?”陈崇明一愣,“不都在这儿吃么?有讲究?”
“讲究大了。”赵文博压低嗓子,眼里带笑。
原来这店分两层:楼下大厅敞亮热闹,食材扎实,价格公道,贩夫走卒、读书人都能坐得踏实;楼上包间则另是一番光景……单是进门费就得二两银子,里头摆设考究,炭火熏得暖而不燥,连肉片都厚薄如纸、脂香透亮。
若论食材贵重,楼下顶多三分,够味、实在、不糊弄;楼上七八分,全是精中选精,同是涮肉,嚼劲、脂香、回甘,全不一样。
赵文博瞄了眼陈崇明桌上的空盘,笑着问:“这味道,合您胃口不?”
虽然这红汤锅底辣得呛人,他却毫不在意,反倒觉得通体舒畅:“这味道真带劲!”
“既然喜欢,刚才见你们还打算再去取些食材?”赵文博一笑,“不如随我去楼上包间再用些?我请客……定要让赵兄尝个够,好好见识见识我大明的地道吃食!”
陈崇明朗声一笑:“那便不客气了!”
进了包间落座,陈崇明眼睛一亮,嘴都忘了合上。
他脱口道:“今日才算开了眼。”
满屋琉璃器物,光可鉴人;坐下的椅子、面前的桌子,连桌上那只铜炉,皆精工细作,毫无粗疏。人往里一坐,心就先松快三分。
这般地方吃东西,哪怕只是一碟青菜,嚼着也格外顺口提神。
这不过是一家寻常火锅店。
酒楼尚且如此,那皇宫该是何等光景?又该何等气派?
陈崇明心里一酸:可惜自己生在极西之地,这辈子终究要回去。若能落户大明,日日这般涮肉烫菜,该有多好!
念头一起,竟越想越真……
他打定主意:非得把全家接来大明安顿不可!
正思量着,全套碗筷已摆齐当。这时,门口进来一位厨子。
“这是……?”
他抬眼才看明白:肉是现切的。
图的就是一个“鲜”字。
刚宰的羊,收拾停当,由一位手稳刀快的师傅执刀,唰唰几下,薄如纸片,透光可见纹理。
陈崇明盯着那肉片直摇头:“这哪还用涮?生嚼都行。”
果然,肉片入锅,滚水里一荡,三五秒便浮起,捞出即食。
羊肉嫩得化在舌尖,红汤一激,反添一丝回甜;蘸上酱料,香、麻、鲜全裹在一口里。
方才楼下已吃了不少,到了包间,他又连下三盘羊肉,直吃到腹中饱胀,才搁下筷子。
“太香了!真是绝了!”他连连咂嘴,“这法子谁琢磨出来的?简直……”
话到嘴边,竟一时找不到词。
“这红汤里到底放了什么?怎么吃着这么痛快?”
他又问:“赵兄怎么专挑红汤,不吃白汤?”
赵文博笑着摆手:“吃火锅,不涮红汤,还叫吃火锅?”
“那汤里加的是……辣椒?”
“正是辣椒!”赵文博一拍大腿,“陛下遣船队远航,横跨大洋,专程从极西之地寻回来的!”
“极西之地?”陈崇明一怔。
他就是极西之人,怎从未听过本地有这东西?
赵文博见他神色不对,嘿嘿一笑:“这就难怪你不知道了……咱们大明水师,早年出海,在极西以西,另辟了一块陆地!”
“那边人模样跟咱们差不多,只是肤色略深些。”
“物产更是丰饶,有些东西,你们那儿没有,咱们这儿也没有,偏偏就在那新土上长着!”
“辣椒、土豆、南瓜……都是船队一趟趟带回来的。”
陈崇明张着嘴,半晌没合上:“你们……发现了新大陆?!”
“天啊!”
他胸口发烫,指尖微颤。
新大陆……这三字分量太重。
地理、商贸、航路……桩桩件件,足以改写天下格局!
赵文博倒奇了:“这消息传开好些年了,你们那边竟还没听说?”
“真没听过!”陈崇明摇头,语气斩钉截铁。
时下音信慢,大事更易捂着。新大陆关乎先机,谁先占岸,谁掌商道……那些西来的商船主,早把消息锁进舱底,宁肯烂在肚里,也不漏半句风声。
陈崇明本就是生意人,这点弯绕,转瞬就想透。
可他不止是商人,还是学者。
如此大事,岂能私藏?
他暗自咬牙:无论如何,得亲眼去看看那片土地究竟是何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