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边吃边谈,不知不觉天色已晚。
忽然,陈崇明腹中微胀,便开口道:“失陪片刻,想去方便。”
小厮立刻起身引路。
“我说的是茅房,你领我来这儿干啥?”陈崇明望着眼前雕花门扇、锃亮铜盆,一脸懵。
“这儿就是茅厕!”小厮笑着一指,“不过咱们如今都叫它洗手间,也有人唤作卫生间。”
“洗手间?卫生间?”陈崇明略一点头,“嗯,听着顺耳,倒比‘茅厕’二字文气多了。”
“确实好听些。”
“不瞒您说,咱们这洗手间,在整个大明也是头一份……别处的,还都是老样子,脏、乱、臭。”
“不少人头回进来,连东西怎么用都不晓得。毕竟头一回见,谁也没碰过。”
“所以小的斗胆,给您挨个讲讲,这些物件是干啥的。”
要是那小厮一进门就劈头盖脸讲起用途,陈崇明面上虽不会发作,心里却难免发紧……仿佛自己真成了刚进城的乡下人,连茅房都认不全似的。
可这话由小厮这么一铺垫,他反倒松了口气:原来大家都不熟,哪有什么丢脸不丢脸?
再者,他本就是走南闯北的商人,眼尖心细,当下便觉这小厮说话有分寸、做事不冒进,让人熨帖。
“果然是天朝上国!单是一个食肆里的小伙计,说话办事都透着股子稳当劲儿。”
“客官请看,这根铜管子叫水龙头,手一拧,清水就出来。”
“旁边搁着的,是香皂。如厕之后,抹上点,搓干净手。”
“搓手?”陈崇明朗声一笑,“不至于吧?难不成还有人方便完了,手还沾上东西?”
“您这就有所不知了。”小厮答得坦然,“老话讲,病从口入。手不干净,吃东西哪能不染病?”
陈崇明一听,立马点头:“对!手上沾了脏物,往嘴里送,能不闹肚子?这话半点不虚。”
“还不止看得见的脏东西……有些东西肉眼瞧不见,但待久了,照样伤身。所以饭前便后,非洗不可。”
“肉眼瞧不见的脏东西?”陈崇明怔住。
“这个……”小厮挠了挠后脑勺,“小的也不知具体是啥。报纸上提过,大夫们也常挂在嘴边。反正如今家家户户,都照着这规矩来。”
“饭前便后要洗手?”他顿了顿,忽而长叹一声,“天朝上国,果然比西域讲究得多,也文明得多!”
管它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是真是假,单这一条规矩,已让他心头一震。西边那边,谁讲究这个?
便是王公贵族,也常是手指油乎乎地抓起面包就啃,指甲缝里嵌着泥也不当回事。
自打踏进大明,眼前处处清爽,耳中句句规矩,再回想从前的日子……饭不洗手、厕不净手、满屋臊气还当寻常……他胃里一阵翻腾。
我本可以忍着黑,直到见了光。
见过这儿的洁净规矩,再叫他回去过从前那种日子?办不到。
“这个,是擦手用的纸。”小厮又指一处,“还有这琉璃镜,专供客官整衣冠。”
陈崇明环顾一圈,嘴都忘了合上。
一个如厕的地方,竟收拾得这般体面!
别说那面一人高、照人毫发毕现的亮镜,单是隔间里几样摆设、几道雕花,比他见过的西边王宫内室还要齐整考究。
他是常年跑商的,东来西往,名声不小,连国王都召见过他,也进过城堡。
可那城堡什么样?他清楚得很……眼下欧洲还在中世纪里打转:
有人信不洗澡才养得住身子;
有人一辈子只洗两回澡;
国王和大臣,就在厅堂角落随地解手,气味混着霉味,久而久之,连自己都闻不出来了。
可这儿呢?一丝异味没有,反有一股淡香浮在空气里。
拿这儿跟国王寝宫一比,哪个更像解手的地儿?傻子都分得清。
最让他咂舌的,是那一叠叠白纸。
小厮说,这是给客人如厕后用的。
他随手拈起一张,指尖一触,又软又韧,贴肤不刮,活似上等棉布。
这等物事,竟只用来擦屁股?
西边纸贵如金。他们至今没摸着造纸门道,写字用的是羊皮纸,一张薄片,够买半匹马。
家里若藏几张羊皮纸,那是传给儿子、孙子的宝贝。
可在这儿,它就堆在墙角,随便取、随便用。
陈崇明站在那儿,一时哑然。
从洗手间出来,他摇头直叹:“这也太……太阔气了!”
赵文博听见,哈哈一笑:“这纸巾,生来就是干这个的。也没您想的那么金贵……如今寻常百姓家,也用这个。”
陈崇明微微一愣。
他没因赵文博一句“价钱不贵”,就真信这些物件寻常。
瞧瞧西边,连写字的纸都造不齐整;而大明呢,连擦身用的软纸都已量产。这落差太大,陈崇明一时竟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。
“这些……是谁弄出来的?”他问。
“没人单个儿发明。”赵文博摆摆手,“全是天工局捣鼓出来的。”
“天工局?那是干啥的?”
“专管琢磨新东西的地方。里头干活的人,咱们叫‘发明家’。”
“香皂、卫生纸、琉璃镜……好些玩意儿,都是天工局先试出来,再交给商号去铺开卖的。”
“听说啊,天工局十样里头,九样半的点子,都出自陛下手笔。”
“陛下……真是神人。”
“这卫生纸,说来才面世半年光景。”
天工局是朱雄英亲手设的,专为把奇思妙想变成实打实的东西。
他随手记下的念头,常被抄录送去天工局推演试制。卫生纸,就是其中一样。
朱雄英早习惯了用纸擦净,一见本地人用的那些物事,心里顿时翻江倒海……实在没法忍。他不愿将就,索性自己多花点银子,也得图个干净。
可总这么着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
等到真听说卫生纸做出来了,他当场拍案而起,立刻下令建厂,日夜赶工。
他要让全大明的人,人人都用得起卫生纸!
而这纸一出,赵文博第一个松了口气。